君臣不相安
作者:长尘笑
简介:
人人都道姜离是太后忠犬,卧底多年,害死定北侯,了结了太后心腹大患。
可没人知道,姜离私下却被定北侯的儿子摁在床上冷嘲:“别忘了你是谁的狗。”
姜离疼得极了,一口咬在边子濯肩膀:“边子濯,我恨你!”
“我也是。”边子濯娴熟撩起他的耳发,指尖将他的眉角揉红:“但你依旧爱我。”
只因姜离长了一副心上人的眉眼,边子濯便拴着他,迫使他承担自己所有的爱恨。
姜离恨他将自己当做替身,恨他误会自己是杀父仇人,更恨他身上不属于自己的脂粉味。
痛不欲生之时,边子濯却冒雨带来他最爱的桂花糕,声音宠溺:“快吃,还热着呢。”
彼此爱恨不清,两人本应一直这般纠缠下去,直到姜离倒在血泊中,轻声问:边子濯,你为什么来?
边子濯如梦初醒。
-
奈何往事再起,一切过往被揭晓,姜离的身影与心上人的身影相重合。
本该爱的人却成了最恨的人,边子濯追悔莫及。
他不顾一切追到姜离身边,撕心裂肺——
“阿离,我负你半生,我想与你重新来过。”
恶犬对疯狗,疯批
第1章 丧家之犬
春寒料峭,初雪消融。淅淅沥沥的雨连着下了三日,整个瞿都城像是被浸的透了,四处细烟氤氲,笼罩了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
春乏秋困,本应是休憩的日子,却被一纸诏书打破了平静。
昨日午时,锦衣卫指挥使付博因妄议朝政被捕,即刻问斩,他死后第二日,当朝太后的重孙姜离接旨,官级连升三品,接替了付博的位置。
此二人更替之快,令人瞠目结舌的同时,也引来百姓诸多非议。原因无他,只因这两人的身份实是有些特殊——
自先帝驾崩,幼帝登基后,朝中之事大多由姜太后代为执理,如今,姜太后垂帘听政多年,一家独大,外戚倾野。而那前锦衣卫指挥使付博,却是先帝提拔起来的肱骨之臣。
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付博虽在朝中游刃有余,但在太后的眼里,终究是个外人。
所以他的死,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西市街口,付博血溅五步,与他的死一同被暴露无遗的,还有瞿都城日渐腐朽的朝堂。随着紫禁城内的风暴逐渐外溢,朝内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之事盛行,这些事,百姓几乎已经司空见惯,作为远离权力中心外的小人物,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事儿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品着茶香,一笑置之。
说到流言传的最广的地儿,前门外大街当属第一。这儿是瞿都城内最繁华的街市,大街两侧店铺林立,布棚高张,一摊儿连着一摊儿,更不用说的,这里的茶馆也最是密集。百姓们特别喜欢挤在这里的茶馆喝茶谈天。外头雨打芭蕉,里头说书的老先生上下嘴皮子翻飞,各种家国大事、家长里短,侃侃而谈,叫人听的好生乐趣。
只见那说书老头一收扇子,摇头晃脑道:“说起这新任指挥使姜离,生平也不可谓不精彩。他虽然与太后同姓,却只是姜家与风月女的奸生子,自幼长在花柳之地。像他这种彘子孩儿,本应当是个继续当龟公的命,却不想阴差阳错被太后赏识,得了姜家正名,重新做了人。”
台下一听客起了兴趣:“要我说,这姜离的命确是好的紧,此番锦衣卫指挥使换成他,可是又让他捡了大便宜,一个奸生子而已,倒是乌鸦飞上枝头,当了凤凰了。”
“害,他这是走对了路,现在天下都是姜家的,只要听太后的话,升官本就是迟早的事儿。”书生说到这突然摇摇头,小声道:“唉,可叹还未成年的明德帝,太后在朝中一手遮天,哪里还轮得到他做主。”
另外一人捂着嘴,笑道:“不管是谁做主,咱们还不是一样的过,轮不到你瞎操心。况且太后压着明德帝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当年定北侯谋逆,闹的大虞人心惶惶,这么大的事,抄家定北侯边拓的命令,都是太后越过明德帝下的懿旨。”
“哦,我记得这事,说起来,那边拓真是好大的胆子,朝廷的兵压过去时,竟还敢负隅顽抗,拒不认罪。”书生道。
“是啊,好在太后仁慈,没有赶尽杀绝,给定北侯留了一个种,带回瞿都城里好吃好喝地养着。”
“咦?你们说的可是那北都世子?”一旁卖桂花酥的小贩旁听了全程,笑嘻嘻地插话道:“我听人说,那世子自来了瞿都,便是整日寻欢,乐不思蜀。前日里还喝得烂醉,被一个街边混混抢了酒呢。”
书生听罢震惊道:“定北侯虽犯谋逆,罪不可恕,但好歹也曾是一代天骄,其子怎会如此堕落?”
“哎呀,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死脑筋。”小贩翘着二郎腿,声音轻蔑道:“他家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又背着罪臣之子的名头,你教他要如何做?当然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呀!”
那小贩话音刚落,便见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打伞走到摊前,油纸伞微斜,露出一张长相秀丽,肤白唇红的脸来,他着一身绯衣素袍,背脊挺直地站在这茫茫雾气的春雨中,犹如一朵冷艳绽开的雪莲。
几个讨论的人皆是一愣,男子忽的眉毛一挑,瞥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骇的几人登时回了神。
“桂花酥。”男子的话言简意赅,将几个铜板“邦”的一声放于摊上。
“哦……哦!”小贩被他这来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装了些桂花酥交予他去,男子收了东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言语,径直打伞离开。
直到男子走的远了,那书生才盯着他的背影愣愣开了口:“……我的老天爷啊,没想到男生女相,竟是长成这副模样。”
小贩转头看向他。
书生脸颊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头猛咳了几声。
天色渐暗,入了夜后,雨点竟落的更加大了些,完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姜离打着伞拐进一个杳无人烟的小巷子,七拐八绕走到一座旧府邸的侧门前,伸手将最后一个桂花酥塞入口中。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又看了看青石灰瓦的定北侯府。
“真晦气。”他道,也不知道在说哪一个。
话毕,他收了伞,提气一跃翻入围墙,稳稳落在了院中。
偌大的侯府内设施简单,尽管那人已经住了这么久,但却从未有过心思置办些什么,只在假山旁简单栽了两株红梅,不过这一连几日的春雨一下,本就败掉的梅花又被打落了不少,现下仅剩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雨里挺立着。
天色愈发暗了下来,姜离沿着庭院内的回廊走着,路过一处拐角,远远便看见了回廊一头亮着灯火的屋子,他眸光微抬,在看到“祠堂”两个字的时候,内心忽的一紧,随即胸口便像是被扎了针般痛起来。
姜离咬了咬牙,双眼紧紧闭上,复又睁开,抬腿走了过去。
屋内烛火烧的正旺,姜离站在门口,入眼便瞧见背对自己笔直站着的边子濯,和他面前立着的牌位。
边子濯一身玄衣,披散着头发。他早已听到姜离的脚步声,却依旧背对着姜离,头也没回。
姜离抿唇看了看那个漆木牌位,胸口愈加堵的发慌,他缓缓瞥开眼神,独自站在屋外烛火照不到的屋檐下,执意不踏入屋内,冷声质问道:“叫我来干什么?”
边子濯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乌云密布,两人的眼神一对上,边子濯的瞳色蓦然又深了几分。
姜离冷眼瞧着他,随即便听得他低声说了一句:“过来。”
姜离足下像是灌了铅,纹丝不动地站在门外,夜里起了风,吹的雨点子撒进了回廊,惹湿了姜离的绯色长衫。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边子濯道,他眉头压低,似是一头亟待捕食的豹子,目光危险地盯着姜离,缓缓伸出了手。
姜离看了看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入房内。
刚一走到近前,边子濯忽然眼神一凛,提步上前,伸手直直往姜离后颈上扣去。
姜离武功不如他,提手应付稍晚了一步。只觉得后颈一阵闷痛,随即浑身感受到一股子大力,压得他足下不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跪要自觉点。”边子濯道。他伸出手,紧紧攥住姜离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姜离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那放置在祠堂正中央的牌位,漆黑的木牌上,烫金的“边拓”两字撞入视线,刺的姜离太阳穴突突地跳。
边子濯面无表情地瞧着姜离,眼神阴沉沉的,像是融了墨。
“呵……朝中都传世子殿下耽于享乐,早就是个废人了。前几日更是醉的连街边的小混混都打不过。”姜离嘲讽道,抬眼挑衅地盯着边子濯:“怎的一当了我的面,世子殿下便无兴趣装了?”
姜离话音刚落,边子濯手上便猛地使力,将姜离的脸逼地离那漆木牌位更近了些。
姜离心下一紧,瞬间挣扎了起来,尖声怒喝道:“放开我!”
边子濯无视掉他的挣扎,粗壮有力的臂膀犹如硬铁一般,死死压着姜离的身体,锢的他跪在地上,不能动弹分毫。
“真够风光啊,姜离。”边子濯俯下身子,嘴唇几乎要贴近姜离的耳朵,声音异常阴戾低沉,听得姜离心口一阵阵发颤:“你竟当了指挥使了。”
姜离额头出了些冷汗,他哼笑一声,嘲道:“是啊,至少比世子殿下整日里装纨绔来的风光些。”
边子濯听罢冷冷看了姜离一眼,捏着姜离后颈的手缓缓收紧,道:“不过是我的一条狗,在太后身边待的久了,忘记主人是谁了么?”
姜离咬牙忍着脖颈间的剧痛,双眼狠狠地盯着边子濯,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边子濯眼眸微阖,低声道:“前任锦衣卫指挥使付博,随侍两朝皇帝共十五余载,期间从未出过差错。如此油滑的人,怎的近日里却大了胆子,妄议朝政,还被人举报,惹来杀身之祸?”
姜离咬牙听着,撇开眼神,不置可否。
边子濯垂眸看了姜离一眼,用手强行掰过他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道:“付博的死,是你干的罢?”
第2章 回忆无声
姜离冷笑一声,道:“世子殿下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话音还未落,姜离便觉得边子濯掐着自己的手忽的一松,耳边传来疾风,“啪”的一声,脸上便被猛地甩了一个巴掌。
姜离脸被打的偏了过去,他瞪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怒意如星火燎原般充斥整个眼眶,他猛地跳起身子,怒吼一声,扬手便冲边子濯面门打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姜离虽然武功了得,但对上边子濯还是略差了一筹,几个回合交锋下来,姜离被边子濯重新摁回地上,压着脑袋,对着边拓的牌位狠狠一磕!
额头撞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碰”的一声,撞的姜离眼冒金星。
“让我想想,你嫁祸付博的理由是什么来着?”边子濯垂眸寒声道:“——付博妄议明德帝立公主之事,朝野动荡,太后震怒,责令问斩。”
边子濯倾了身子,压着姜离后脑勺的手更加使劲,姜离牙根紧咬,疼的浑身发抖。
“那准公主可是你名义上的堂妹,太后最疼的小孙女。姜离,你这般给太后交投名状,怪不得这指挥使的位置,她会大方让给你坐呢。”
姜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轻哼,挣扎道:“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边子濯道:“我养的狗不听话了,你说该怎么办?”
姜离脸贴着地面,双手被反剪,费力抬眼瞪着边子濯,笑道:“是啊,我不听话,又怎么样?世子殿下若早知如此,当年你的那一刀,便该刺的更准一些!”
姜离的心口处突然疼了起来,在姜离的胸前,左三寸,上两寸处,有一条被匕首刺伤的痕迹,那处伤痕异常危险,只要稍稍一往左,便可血流如注,无力回天。
可当年边子濯拿匕首刺入的时候,独独就往右偏了一偏。
边子濯擒着姜离的双手忽的紧了紧,姜离闷哼一声,怒喝道:“你当年就该直接杀了我!”
“我为什么要杀了你?”边子濯声音淡淡的,他手上使了劲,拽着姜离的头发迫使他直起了身子:“姜离,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完。”
边子濯的声音几乎是贴在耳边说的,姜离浑身颤抖,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面前那个漆木牌位。
那年,北都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
北凉城被敌军围的水泄不通,军士们嘶吼哀嚎着,想要冲破封锁。可定北军已经一个月没有新粮了,没有补给和武器,他们怎么也冲不出去。流矢一阵又一阵袭来,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夜空里,秃鹫等待觅食的叫声与敌军急切的号角声揉在一起,融成索命般的低吟。
他惶然站在定北军中,四周布满残肢断臂,被定北军鲜血染透的雪比侯府盛开的红梅还要艳。
回忆如潮水般袭来,姜离闭上眼睛,心脏狂跳不已。
每当这段回忆浮现,姜离脑中便会混乱不堪,他频繁地被困在那日的暴雪里,感受着理智被一点点地吞噬。
“义父会保护你的。”边拓满身是伤,他的左眼已经被流矢射瞎了,抱着姜离的手臂却稳靠如城墙。他将姜离护在身后,疲惫不堪的眼睛弯了起来,扯了扯嘴角,声音坚定:“离儿,义父不会让你死……!”
恍惚中,下巴再次被人用力捏住,边子濯的声音好似隔着云雾,听不真切,却隐约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平静又危险:“姜离,你害死了北都那多人,我怎么可能就那样放过你。”
姜离的眼前又是一阵发白,记忆中的雪愈发大了起来,背后的人似有千斤重,他颤抖地抹开被血糊满的眼睛,看向脑袋耷拉在自己肩膀上的边拓。
边拓眼睛微阖,厚厚的积雪落在他的背上,好像就只是盖着雪睡着了,让人不愿吵醒。
远处传来马蹄声,姜离恍然抬头,看到年幼的边子濯弃了马,踏着快要没到小腿肚的积雪,跌跌撞撞地向自己奔来,声嘶力竭的嗓音被北风扯的稀碎。
姜离重新睁开眼。黝黑的眼睛里好似沾了些窗外雨的水汽,他眨了眨眼,摒除掉眼里剩余的回忆,再次覆上一层冷漠与嗤笑。
“说。”边子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为什么要杀付博?”
姜离抿了抿唇,眼睛看向别处,声音淡漠:“付博开始倒向太后了。”
边子濯默默松开了手,只等他慢慢说着。
“明德帝年幼不堪执掌大权,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更应时刻为明德帝效命,但他却开始靠近以太后为首的姜党一脉。锦衣卫里可全是大内高手,如若锦衣卫完全倒向太后,今后太后想要除掉谁,岂不是易如反掌?”姜离轻蔑道,眼神却完全不去看边子濯。
边子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道:“但太后明显忽视了付博的示好,杀他杀的很干脆。”
“历代锦衣卫都只听命于皇帝。更何况付博还是先帝提拔起来的,先帝于他有恩,太后自然就不会对他完全信任。良禽择木而栖,可他注定当不了那良禽。”姜离道:“姜太后生性多疑,正巧碰上她想立姜家幺女为公主,这可是太后琢磨了好些年的事儿,用来栽赃付博再好不过。”
姜离说完,抬头看向边子濯,勾唇轻蔑道:“我解释的够清楚了吗?世子殿下。”
“杀掉付博,自己上位。”边子濯哼道:“太后倒是相信你的很。”
“就算她不相信我,这也是个试探我的机会。”姜离看向他,道:“可这跟世子殿下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成是败,风险都由我一人承担。不管是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坐山观虎斗,你都安全得很。”
边子濯听罢皱了皱眉,站起身,垂眸看向仍旧跪在地上的姜离,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姜离却懒得再见他那臭脸,没了边子濯的钳制,他揉了揉被弄酸了的胳膊,看到自己手腕上被捏的青紫的痕迹,顿了顿,转头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
姜离缓缓站起身,正要走的时候,边子濯又开口了:“下次这种事,需要提前跟我商量。”
姜离烦躁得很,不想说话。
边子濯皱了皱眉,寒声说道:“既已做了指挥使,便是太后和明德帝的身边人,之后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用我提醒吧?”
姜离道:“劳世子费心,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
边子濯抿了唇,不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离。
姜离心下更是烦了,道:“世子殿下若是没别的事了,可以让我走了吗?”
边子濯听罢看了他一眼,袖子一拂,转身便走,没几步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终于不用再面对边子濯,姜离心里暗爽,足下猛地走了几步,忽的想起什么,转头复瞧了瞧那个静静立在祠堂中央的牌位。
边拓。这个他和边子濯曾经最仰慕的人。
他是掌管北都的定北侯,被整个北都的百姓爱戴,他大破兀良哈部族,保北疆二十年安定,他还被先帝破例封为骠骑将军,甚至自他死后,无人再能担得起这个名头。
但如今,他被削爵削藩,含恨身死,沦为罪臣。
这是被姜党一脉写就的北都青史,处处冤笔,章章含泪,大虞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言。
“义父带你去找濯儿。”夜色中,边拓的声音细微,一张嘴血便会涌出来。但那时姜离却没看到血,想来应是被边拓生生咽了下去。
“只要你们活着,只要你们活着——”边拓接下来的声音被风雪吹散,记忆里,边拓直到最后都紧紧护在自己身上。
姜离默然回了首,不愿再想。
他踏出祠堂,足尖轻点,几下便隐身入夜色之中。
春日的时间总是过的快的,按照惯例,锦衣卫指挥使新上任,领旨的第二日必须要去明德帝跟前报道,姜离起了个大早,换了飞鱼服,天还未亮便入了宫。
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歇,从午门至乾清宫一路上都有扫水的宫人,姜离快步行过,不曾侧目。不想刚走过宣德门,便被司礼监的人拦住了。
姜离微微一愣,他足下微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也被人堵住了去路。
司礼监掌印太监谈明走了出来,笑盈盈地站在姜离的面前,缓声道:“指挥使这般匆匆忙忙的,是要去哪?”
如此明显的明知故问,姜离眉毛一沉,内心百转,面上却敛了神色道:“见过谈公公。微臣刚上任,正要去乾清宫拜见明德帝。”
谈明话里有话:“皇上还未醒呢,指挥使去了也是见不到的。”
姜离摆出一副俯首听命的模样,道:“原来如此,多谢谈公公提醒……现下想来太后已经起了,谈公公怎的不在太后跟前服侍呢?”
谈明斜着眼睛将姜离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皇上那边先放放罢。指挥使大人,太后想要见你,还请随咱家移步慈宁宫。”
第3章 野狼拔齿
慈宁宫内,谈明躬身走了进去,挥退了旁人,伫在姜太后鸾座跟前,尖着嗓子低眉顺目道:“回禀太后,锦衣卫新指挥使姜离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姜回雁斜倚在软座,她身穿深青色云霞龙纹大衫,头戴金丝点翠凤凰凤冠,两条霞帔缀着青石玉坠,看起来雍容华贵极了。
她听罢谈明的禀报,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糖藕羹。许是因为吃的甜了,她皱了皱眉,伸出指尖用帕子微微擦嘴,身边的贴身侍女见状,连忙走上前去给她递了一碗新泡的雪见春。
姜回雁没去看正躬身在前的谈明,只侧头接了那茶,吹凉了喝上一口,这才慢悠悠问道:“皇上那边呢?”
谈明道:“乾坤宫的人说,今儿皇上起的早,现下估计正在殿内等着指挥使呢。”
姜回雁轻声笑了:“就这么讨人喜欢?”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谈明却听懂了,立即答道:“指挥使升任前就一直在锦衣卫内任职,与皇上素有交集,一来二去便熟了,而且指挥使办事您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来,利索又得体,他讨皇上喜,也讨了您的喜不是?”
姜回雁垂眸喝着碗里的茶,不否认也不肯定,谈明侍奉了姜回雁多年,看她这模样,马上又道:“不过讨喜归讨喜,做事需得别无二心。”
“人心隔肚皮,有无二心,凭着个做事得体可看不出来。”姜回雁道。
谈明低下头,连声称是。
“叫他进来罢。”
“是。”
姜离得了传令,从门口走入正厅,对太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道:“微臣,见过太后。”
“起来吧。”姜回雁看了他一眼,面上神色柔和了下来,道:“你如今刚升任,又是我姜家小辈,哀家叫你来,便是想好好提点你几句。锦衣卫乃天子近臣,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更是要抹清了眼睛,识得自己的主子是谁。”
姜回雁此番话里有话,躬身站在一旁的谈明闻言看了看姜离,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姜离脸上打量着。
谁是主子?他现在给谁跪着,谁便是主子。
“多谢太后提点,微臣记下了。”姜离俯身磕头,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姜回雁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一旁的谈明闲聊道:“你今日同哀家说,朝中那些个大臣说什么来着?”
谈明一笑,道:“有几个大臣认为指挥使年纪太轻了,但奴才刚刚一瞧,指挥使这气态,倒是好得很么。”
“大虞朝堂本就以贤能者任之,若那些个人再说些什么,便让他们亲自瞧瞧姜离。”姜回雁道。
“是。”谈明应了一声,随即转头冲姜离笑嘻嘻道:“指挥使呀,太后可是顶住压力指定的你,你可莫要弗了太后的面子。”
姜离对着姜回雁又是一拜,谢恩道:“太后垂怜赏识,微臣定时刻谨记在心!”
“说起来,你妹妹淑娴一直养在慈宁宫里,都到了快嫁人的年纪,却从未露过面。”姜回雁叹息道:“哀家寻思着,过段时间是皇上生辰,又是普天同庆的万寿节,淑娴刚当了公主,也应当好生露露脸儿。但前些日子付博那厮的事……哀家有些不放心。”
姜离道:“太后若信得过微臣,万寿节那日,微臣可时刻守在公主左右,保公主安全。”
姜回雁笑了笑,满意道:“如此甚好,有你护着淑贤,哀家也放心。”
说到这,姜回雁转头问谈明道:“对了,付博的后事处理的如何了?”
谈明道:“念在付博为官多年,大理寺给他留了全尸,已经安排人送回老家去了。”
“淑娴当公主一事,本是哀家同皇上一同商定的,没想到竟牵扯出这么大的骚乱,哀家看这些人是过得太舒服了,还有嚼舌根的闲心。”姜回雁沉声道。
姜离栽赃付博的方式,说来也很简单。
付博喜书法,大理寺从付博家中查处了不少字画,其中,便有姜离偷偷放进去的一本韩愈的诗,其诗言:
“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压城闉。欲知前面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属人。”
武则天当政时,独宠其女太平公主。韩愈便写下此诗讽刺太平公主气焰之盛,骄横放纵。而如今被太后宠坏了的姜淑娴,骄纵程度与昔年的太平别无二致。
姜离以此来栽赃付博,要的本是敲打一下他,避免付博完全倒向姜回雁。却不想,大理寺在调查付博与他人来往的信件时,查到了评价姜淑贤的“太后娇惯,海内不容”几个字,字字都是付博的笔迹,直接坐实了付博的罪名。
作为姜回雁从小就养在身边培养的孙女,姜淑娴实际上已成为姜家继续掌控皇权的继承人。为了让姜淑娴顺利当上公主走到大虞的权力中心,姜回雁现在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这也是为什么付博被捕后当即就被斩杀的原因。
所以很明显,有人借姜离之手杀了付博,但姜离不知道是谁,敌明我暗,他一步也不敢踏错。
姜离脑子有些混乱,现在想想,其实昨天应该将这件事告诉边子濯的,但昨日夜里两人针锋相对的状态太过激烈,他完全没有机会说。
“太后息怒,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那付博。”谈明笑着,唤人来给姜回雁上了杯养心茶,又道:“前些日子巴巴地跑来慈宁宫说好话,转头就开始在暗地里讽刺公主殿下。衷心表了一半,想要当个墙头草,这种人啊,死不足惜。而且您老忘了,当年先帝战死,您携明德帝入宫的时候,那付博还带着人挡在宣武门前,阻止明德帝继承皇位呢。”
“是了,哀家记得呢。”姜回雁道,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姜离听罢微微一愣。
姜回雁端着茶杯轻轻喝着,垂眸瞥了一眼依旧在阶下跪着的姜离,忽道:“这孩子怎么还跪着,快些起来。”
“……谢太后。”不知为何,姜离总觉得姜回雁这番话好像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他微微定了定神,脸上不敢露出过多的神色,老老实实站起身来。
却不想他跪的有些久,起身的时候眼前骤然一片漆黑,姜离心下一紧,连忙轻微晃了晃头,颤巍巍地站到一侧。
姜回雁看了看他,道:“这是怎么了?”
姜离忙道:“劳太后挂念,微臣无事。”
一旁的谈明却又插了嘴:“回太后,昔年擒边子濯回瞿都的时候,那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一刀刺入了指挥使的心口,伤及了心脉,落了病根子。”
突然提及到边子濯,姜离呼吸微滞,他在一旁静静听着,右手却在袖中微微握成了拳。
姜回雁沉吟了半晌,道:“没想竟还落了病,可叹你当年一心要保他,却被这狼崽子反手捅一刀。”
谈明恭维道:“定北侯犯上谋逆,大逆不道,本该株连九族,亏得太后宅心仁厚,留了那边子濯一命,让他在这瞿都城内吃穿不愁。佛祖在上,定能感念太后之仁慈。”
姜离听得头昏脑涨,胸口像是有千斤的巨石抵着,压的他呼吸困难,他抿了抿唇,敛了神色跟着谈明的尾音,也说了一句:“太后仁慈。”
姜回雁礼佛,听得很是受用,面上神情也缓和了不少,她转头看向姜离,道:“他可有再为难你?”
姜离道:“那厮流连市井,早已与纨绔无异。微臣平日里执勤于宫中,素来见不上面,也说不上为难。”
“哀家知那边子濯恨毒了你,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如今你已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拿你无甚办法。”姜回雁道:“定北侯曾号称北都之狼,当年他谋逆,闹得大虞人心惶惶。那边子濯是他的儿子,虽然在这瞿都城混迹了五年多,也颓废了五年多,但既然骨子里也是狼,便还需彻底磨掉血性才好。”
姜离听得背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听得姜回雁道:“你且放心,哀家帮你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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