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雍,十月。
冬雪的寒意早就蔓延到了宫墙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黑幕般的暗夜,莹白的雪色依然刺着人的目光,像极了宫妃们嫉妒的刀锋。
白色的帐篷内,熏香的余味早已消散殆尽,残酒浸染着狼毛铺就的地毯边缘,在它不远处的卧榻上,男人正在剧烈的喘息着,面色由红转紫,再渐渐的变白,衬托得那双腥红的眼格外的狰狞。
“为什么?”他厉声质问,吐出来的声音却如重伤的野兽,低哑而破裂。
站在门帘附近的女子慢悠悠的转过身来,“这还用问吗,我的王。”她轻笑,“因为我是汉人啊!”
“可我最为宠爱你!”男人张大了嘴巴吼叫,努力想要撑起身子,几次挣扎还是跌落在了地上,酒杯咕噜噜的转到了女子的脚边。
“宠爱?”女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要开玩笑了,季傅珣。你当汉人都是傻子?你为什么宠爱我,难道不是为了挑衅瑞灵公主!同样都是汗女,你情愿在一个战利品身上夜夜笙歌,也不愿意与西衡的和亲公主相敬如宾,多么的可笑。”
季傅珣咬牙切齿:“是她让你来杀我的?”
“不止。毒杀北雍的大王,多么高的荣耀,哪怕真的被你捧在手心里,我也经不住这莫大的诱惑。”她颇为兴奋笑着,“想想看,从今而后,我不单能够在东离的史记中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连西衡和南厉的百姓们,也会真心赞我一句女中豪杰。”
兴许是对方展望的将来太过于真实,季傅珣激动得又咳出几口黑血,双臂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起身体,缓慢的垂落在了地上,像是两条没有骨头的蚯蚓。
夜晚的雪子持续不断的打在了帐篷上,发出刷刷的声响。周围静悄悄的,不管是王的贴身护卫,还是巡逻的侍卫都不知道躲在了哪个角落。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嘲笑,夹杂着‘汉女、淫·乱’的词汇。
一帘之隔,季傅珣的呼吸已经似有似无,仔细去听却发现他在喃喃着女人的名字:“知微,孟知微……”
女人靠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扶正他的头,拨开对方汗湿的鬓发,让人躺得更为舒服些。哪怕是现在,她的身上依然保有官家千金的温柔贤淑,如春风细雨一般滋润着身边的所有人,让拥有过她的男人都忍不住沉醉。
季傅珣突然想起被他暗算而死的伴当,似乎,每一个拥有过孟知微的男人都逃不开一个结局。
他突然很想笑,明明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哪知道在这个女人眼中,他也只是一个寻常的男人,一个霸占了她身体的男人。
孟知微说过,她恨北雍人。
统御了北雍十多年的王,死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汗女手中。
在季傅珣最后一次呼吸也消散在了冷风中时,帐篷外终于来了一群人。为首的女子金冠华服美艳无双,进来后,第一眼看向的居然不是中毒而亡的北雍大王,而是含笑侍立的孟知微。
两人眼神交汇,孟知微看懂了这位西衡和亲公主没有出口的诺言,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手臂扬起,镶嵌了宝石的金刀毫不犹豫的刺入自己的咽喉。
在一片惊呼中,孟知微毫无眷恋的合上了眼。
这一年,冷血无情的季傅珣被人毒杀,北雍大乱。边境,西衡的铁骑首先挥刀而来,接着南厉一口气进逼三百里,最后的东离也没有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举国投入了这一场灭雍之战中。
……
庄生蝴蝶,不知到底是谁入了谁的梦。
孟知微在黑暗中依稀的听到了东离的春雨声,淅淅沥沥的,柔软又冰凉,让她想起少时赏过的那片芭蕉园。那时的母亲常年卧榻,时常看着窗外的绿意发呆,而她,则是园子里最不甘寂寞的猫,东拨一下雨,西撩一下花,偶尔拿着绣绷缠着母亲问她绣得如何。那时的她,天真烂漫,心心念念的事也就那么一件,哪里知道,多年后那一件事也成了梦里的奢望。
甚至于母亲……
黑暗中一片突兀的白光闪过,接着,耳边传来了雷电的轰鸣,瞬间划破了那温馨的画纸。
孟知微有点恼怒,眼皮微抬,早已习惯了身处危险之中的她下意识的移动着指尖,细嫩的指腹下是粗粝的石砖,带着潮气的干草,还待再行摸索,她却忽然感觉到了异状似的停了下来,身子微不可查的震动了一下,就回复了寂静。
自戕似乎变成了遥远的一个梦,血光散尽,梦之外的她觉得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生,还是死?
她一时无法判断,只好竖耳细听,果然,夹杂在暴雨中还有隐隐约约的女子哭泣声和男人的粗·喘。这两种声音都太过于熟悉,她几乎是遵循本能般的,将头偏向了暗处,微微打开眼缝,悄无声息的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破败的庙宇,暴雨倾盆的暗夜,还有,色彩斑驳的佛龛下,如鬼魅般挣动的两团黑影。
再一声惊雷,白炽般的闪电在头顶炸开,她看清了黑影之下女人的脸。
春绣!
她不是早就客死异乡了吗?比她早了十三年,少受了十三年的苦。
孟知微也不知道是不是惊吓过甚,呆呆的望着那记忆中早已面目全非的脸,直到听到另外一个恶魔般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还没完?快点,到我了!”
黑影中另外一个男人顿了顿,用带着北雍口音的东离话回笑道:“这丫头嫩着呢,吃一回哪里够?”说着,似乎瞥了孟知微一眼,“那边那个更加嫩,要不……”
“你以为我不想,可惜卖主不让。”
“嘿嘿,我说你蠢你还不相信。一个糟老头子说要卖掉自家的女儿过活,这种话你也相信?你也不看看这两个丫头的长相,不说这一个,昏倒的那个一看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她会是一个糟老头子的女儿,说出去谁信?让我说,定然是她得罪了人,被对头设计给卖了!”
新进来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孟知微的身边,视线控制不住的在她的脸上胸口徘徊,显然已经开始动摇,过了半响,听到那边还没有罢手的打算,忍不住就蹲了下来,粗糙的手指在孟知微的脸上滑动,喉咙里不时传来吞咽的声音,犹疑着问:“你说,她能碰?”
没有人回答,只有春绣声嘶力竭的哭喊被越来越大的轰雷声覆盖,孟知微依然偏着头,另一只搭在鬓边的手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男人的抚摸已经从脸颊滑到了颈脖,在那细嫩的肌肤上摩擦着,然后,第一粒盘扣解开了,第二粒……
孟知微静静的感受着身边男人的动静,直到身体的热力从裹胸下穿透而出,而男人那又脏又臭的嘴急切的印在了自己的锁骨上,就在奸人最沉迷的一刻,电石火花间,一根金簪突兀的横穿他的颈部,一透而过。男人在剧痛之中想要暴起,头却被紧紧的压在了白`腻的胸口,不知何时,他与身下女子的位置互换,原本昏迷不醒的女人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他的脑袋死死的压制,让他发不出一声呼喊。
男人的双腿和双手不停的踢打着,脖子上那握着金簪的纤手又用力扭动了一下,血线这才从穿孔里面激射出来,坠在了洁白无瑕的兔毛衣领上,赤如红梅。
颈部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这一点,孟知微用血的教训告诉过无数的北雍人。
这是醒来后,她的手上添的第一条人命,可是她的神情却毫无变化,直到身下的男人气管搅碎,血管断绝,气息全无,她才慢悠悠的站起身来。
佛龛之下,男人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浑然不知身后靠近的鬼影越来越近。
终于,男人一声爽快的暴喝,整个人剧烈的抖动起来,头高高的扬起。这不是男人最放松的一刻,却是最为惬意,对外界感知最无知无觉的一刻。
刹那,同一根金簪毫不犹豫的刺入了他的后颈,正好卡入了脊椎的第二节关键处,男人再一次过电般的颤抖,没有爽快,也没有痛苦,身体再也不受脑子的支配,□□的脊梁更支撑不住任何重量一般,如倾泻的泥石流瞬间溃败得一塌糊涂。
恶人倒了下去,孟知微还不放心,抵着簪子的手恨力的将这只锋利的金簪倒扎入了对方的后脑,一阵翻搅,直到男人不再动弹,她才费力的抽出了‘武器’。
噼地一阵巨响,覆盖了半边夜空的闪电在破庙的顶部炸开,映照出一地的血腥,和孟知微如鬼魅一般平静的面容。
前世,这一夜开启了孟知微跌宕起伏如烟花般瑰丽却又惨淡收场的人生;重回这一世,孟知微凭借着自己的双手,重新掌握了自己没来得及走向黑暗的道路。
迎接她的是无尽的希望,还是比前世更加绝望的一生,她不知道。只是,沐浴在雷电与暴雨中的她,在这一刻,忍不住静静的笑了。
无论如何,活着,比死亡更好。
庙内,哭得已经看不清面容的春绣瞪大了双眼,看向对面的女人,恍惚看到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血修罗。
庙外,正抖开斗笠的庄起如同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第一眼望向了那浑身浴血,比罂粟还要艳丽的女人,心如擂鼓。
☆、第二章
雨越下越大了,庄起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身后的人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悄声问:“有问题?”
庄起放下斗笠,走进庙里,头也不回的道:“无事。”
那人哦了一声,这才从他身后偏过头来看向庙内,死透了的两个男人,浑身赤果的女人,和……杀人者!兴许是冷,那人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干笑道:“我们纯粹路过,哈哈,借住一晚,哈哈哈,那个,嗯……”
一看就是个傻冒,孟知微将破烂不堪的衣裳丢给春绣,冷声道:“穿上。”
春绣泪流得更加凶,知道现在不是跟孟知微诉苦的时候,拣起衣服,背过身子一边哭一边套上,最后走到脊骨断裂的男人身前,双脚高高的抬起,落在了对方的双腿之间,狠狠的碾压,直到血肉模糊这才蹲地大哭起来。
孟知微已经费力的拖起另一具尸体,对她喊道:“过来。”
“姑娘?”
孟知微已经扒了尸体外面套着的皮领罩衫:“穿上。”
“姑娘!”
孟知微眼睛一瞪:“你想冷死,还是……”她偏向庙内另外两个新进来的男人,意思不言而喻。
春绣打了一个苦嗝,嫌弃的把罩衫盖在了身上,兴许是上面还有人的余温,让她冰冷的身体好受了不少,忍不住还是穿戴整齐,把腰带绑得紧紧。抬头一看,又立马偏过头去。
原来,孟知微不止是扒了对方一件衣服,她将男人全身上下都摸索了一遍,银子银票不用说,还有给她们用过的迷药,威胁过她们的刀全部统统都收了起来,余下的衣服全部都堆在一处。受到同等待遇的不止这一个男人,还有另外一具尸体。
忙活完了,孟知微和春绣一人拖着尸体的一条胳膊,摇摇晃晃的拉到了庙宇后面,那里有一个枯井。孟知微熟门熟路的把两具尸体丢了下去,这才回到庙里,在各处拣了一些干燥的树枝,把火堆堆旺盛一些,全程没有给庄起两人一个眼色。
“有意思!”庄起的同伴兴趣盎然的看了半响,这才推了推庄起的肩膀,“她们是什么人?”
庄起低声道:“不是江湖人。”
同伴又问:“那两个男人是她们杀的?”
庄起懒得回答。
同伴从包裹里面挖出两个干瘪的馒头放在自己面前的火堆上烘烤,烤着烤着又瞥向隔着半个庙宇的两个弱女子,啧啧称奇:“两个手无缚鸡的女人,杀了,嗯,那两具尸体是北雍人?”
庄起点了点头。
同伴更加惊诧:“女中豪杰啊!”
庄起再次沉默,只听到原本安静的庙里又传来了哭声。
度过了最初的绝望,春绣终于开始琢磨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来,越想越觉得没有了生的希望,忍不住埋头哭了起来。
孟知微正拍干净搜刮来的熏肉干,也不阻止,喝一口水咬一口肉干,吃得津津有味。
哪里知道,春绣这么一哭就不可收拾,足足有了半个时辰,连庄起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他果然不该进来的。原本在半路上就察觉到庙里的不同寻常,如果不是带着一个蠢货,加上庙里突然传出来的血腥气,他根本不会涉足。
有血腥气就代表有争斗,有争斗就有伤亡,有伤亡就代表有胜负,至少他不用面对两方人的夹攻。而且,他仔细听过,没有听到兵器的打斗声,庙里残留的活口气息短促,明显没有武功,这才是他放心来歇脚的理由。
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比面对杀手更加让他郁闷的事情——女人的哭声。
同伴倒是毫无印象,吃掉了馒头,居然盯上了孟知微手上的肉干,舔着嘴唇:“你说……”
话还没说完,那边的孟知微就猛地打了春绣一个耳光,嘌的一声,很是响亮:“哭能解决问题吗?这里又没有你可以依靠的人,哭给谁看?”
众人一愣,春绣更是不可置信的望向自家温婉的小姐,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今的孟知微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毫无生机的样子,冷道:“你现在想死还是想活啊?”
春绣呐呐两下:“我不知道。”
孟知微指了指不远处残破的房柱:“想死就去撞,想活就给我吃东西,饿死了我就把你也丢到那枯井里,跟那两个死人一起做伴。”她冷笑了一下,“说不定地底下你们还可以继续做夫妻。”
春绣蹭得跳起来,厉声喊:“姑娘!”
“怎么,我说错了?”孟知微头也不抬,“丢了贞操就要死要活,你是为了贞操而活着吗?没了它,你就一无是处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春绣的心口:“我……我无法嫁人了啊!”她哭道,“我这辈子毁了!”想起府里跟自己情投意合的情人,春绣再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孟知微叹口气:“柱子在那边,你自己去撞吧!撞死了就真的没法嫁人了,毁不毁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
春绣似乎是被她鼓动,定定的看着那根褪色的柱子,拳头捏了又送,鬼使神差的倒退两步,正准备冲上去,孟知微那如同地狱鬼魅的冷言冷语又飘了起来,“建议你跳井,比较方便,省得我还要把你拖到井边丢下去,太麻烦了,我一个人也拖不动。横竖都是死,横竖都要被我丢到井里跟两个奸人作伴,何苦还劳累我一番。好人做到底,去跳井吧!”
不止春绣,连庄起的同伴都倒吸一口冷气:“够绝的!”
同伴看不到的角落,庄起却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一鼓作气势如虎,再而衰,三而竭。顺从对方的思维可以放松对方的警惕,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对方的行动,可以卸掉对方的气势,冷言冷语的激将法更是能够激起人的逆反心。
这个女人,庄起状是无意的扫了孟知微一眼,惊讶的发现,对方还是个少女,明显身量还没长足,一脸的稚气,与她的言行完全是两个极端。
庄起警惕心起,警告同伴:“别去招惹她。”
同伴赞同的点头:“她像极了师傅口中的母大虫,还是即将长成的那种,招惹不得,我这么良善的人,会吃亏。”
庄起再次无语,好歹也已经习惯了同伴的无厘头。
雨声渐熄之时,春绣的寻死之心终于断绝。孟知微将火堆移开些,把干草铺在火热的地面上,单手枕着匕首,遥遥的与庄起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守护着各自的友人,半眯着眼,似睡非睡。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破烂的屋顶照射进来时,庄起已经在外面练完剑回来。还没踏进庙里就听到同伴幼稚的探话声:“你们怎么来的北雍边界啊,这里可危险了,丛山峻岭不说,还有野兽,我前几日就遇到了狼群,一大群狼,可危险了。”
“看你们年纪不大啊,是哪里人士?爹娘呢?这位姑娘你头上的金簪样式没见过啊,是新花样吗?我妹妹头上的簪子比你这个精巧些,可花样有点老气。”
“哎,你有肉干!我们换着吃吧,馒头我都吃腻了。老七那个混蛋是个吝啬鬼,只预备了馒头,被雨水一泡,我都要发成馒头了。”
“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庄起额头青筋蹦起,他记得昨晚提醒过这个蠢货,不要招惹那两个女人!
同伴远远的看见他,欣喜的跳起来,还扬了扬手中的牛肉干:“老七,我们有肉吃了!”
庄起抱着剑,对孟知微道:“交换条件!”
孟知微一笑,透着纯真的眼眸笑意莹然,道:“说什么交换条件啊,七哥真是。”顿了顿,又颇为羞涩的低下头去,“荒郊野岭的,我们两个弱女子没有别的人依靠,在这大山里简直寸步难行。虽然初逢大难,但经过了昨夜,我们也知道两位大哥是好心人,这才大着胆子求两位,顺道带我们一起出山。”
庄起的青筋蹦出两根,对面的少女当他真的得了失忆症?这善变的脸,加上娇嗔的语气根本没有说服力好么!她是弱女子?他是好心人?还大着胆子,他明明看到她对蠢货使用了美人计,或者是美食计!
同伴在一边帮衬:“就是,老七很不厚道,什么条件啊!大家他乡遇故知,一起上个路做个伴怎么了!”
青筋蹦起第三根,庄起恨不得也学着孟知微一样,毫不犹豫的给自己的同伴一个耳刮子。
一边扇耳光,一边大骂:蠢货,蠢货,大蠢货!
☆、第三章
庄起沉着一张脸,很明白的写着:没门!
孟知微静静的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神色由轻松变成凝重,最后灵光乍现般的恍然,接着,从怀里掏出银票,抽出最大的一张,问对方:“够么?”
庄起抱着双臂,一副富贵不能淫的模样。别以为他不知道,这银票是她从那两具男尸身上挖出来的,借花献佛的用来收买自己,简直是做梦!
身边的同伴看看‘强势’的庄起,又看看‘落魄’的孟知微与春绣,一把将银票塞入庄起的怀里:“好了,有银子赚,又做了好事,老七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这样定了。姑娘,快收拾收拾,我们等会就上路了。”
庄起只觉一口血涌到喉咙口,正准备低声警告同伴,却听到孟知微的轻笑,笑意里明显透出一股子嘲弄,这更让庄起火大。
这女人,明显已经试探出他与同伴之间的主次关系,他们到底哪里露出了行迹?
孟知微自然不可能告诉他答案,带着春绣一起换上了男人的短打衣衫,把襦裙首饰等收好放在包裹里,再将一头乌发编成了麻花辫挂在肩膀上,顿时从娇贵的富家千金变成了干脆利落的乡下少女,除了从透白的肌肤上看出曾经的养尊处优外,里里外外都已经有了贫苦人的干练模样。
同伴笑嘻嘻的凑过来:“既然我们已经是伙伴了,总得告诉我姑娘你的姓名了吧?”
孟知微笑道:“我姓孟。”
同伴立即道:“我姓符,你们叫我符大哥好了。”
孟知微莞尔,温柔的眼眸中更是渗出一点点的感激:“谢谢你,你算得上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请受我们姐妹一拜。”
符东疏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提议就能够得到女中豪杰的感谢,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忍不住偷偷对庄起道:“拉她们一把好了。反正,一个累赘是累赘,三个累赘也是累赘。何况,你不是说最近生意冷清么,护送我的同时能够额外再赚一笔银子,多划算。”
庄起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直接把对方打趴在地上了。
……
北雍与东离的边界丛山峻岭,处处可见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行人沿着河流往下,别说是从未远行过的春绣,连早已习惯了山路的符东疏也累得够呛。怪异的是,哪怕再累,符东疏也没有说过一句要求歇息的话,呼吸虽然沉重,可明显的感觉对方在有意的控制,每一次吸气都如嗅了酒香似的,细微而绵长,含在胸中久久不出,呼气更是吹不动一根头发丝。
孟知微与春绣跟在身后,并不因为庄起那不通人情的行进速度而唉声叹气,反而一直保持着不远不尽的距离。偶尔,在路过一颗桑树,孟知微还顺手摘下不少半青如缩小的葡萄串一般的果实,随意在衣服上擦拭两下就塞入了口中。春绣最开始并不吃,可是她们的水壶里的水孟知微不准她碰,口实在渴了,也就偷偷吃了两个,不说酸甜,倒是止渴。
孟知微说这东西叫桑葚。如今还未到清明,否则更加好吃,是山中最常见的野果。
庄起一直偷偷的关注着身后那两人的行动,看到孟知微采摘桑葚时还觉得是凑巧,等她连茶耳也摘了下来,这才确定对方定然在山中住过一段时日,否则,一般的人是不会吃树叶,哪怕再嫩肥,也不会有人把它当作吃食。
茶耳,是茶树的叶子。这片连绵起伏的山林,野茶树不知有多少。
野树林里,什么都有,哪怕是白日也是危险重重,不说虫子,单单就蛇也不知遇见了多少条。
等到春绣第三次发出尖叫时,庄起已经手起刀落的削断了蛇的脑袋,抓起它那长条的身子,挤出里面的蛇胆生吞后,再将余下的肉条塞入了口粮袋内。
孟知微在庄起的警告还没出口时,只能再一次像个教书先生一样,告诉春绣丛林里生存的办法:“人怕蛇,其实蛇也怕人,因为人太高大危险了,你只要走路时脚步声重一点,它们听到动静后基本都会选择避开。”
春绣含着泪:“要是它们没避开呢?”
孟知微笑道:“不是还有符大哥和七哥吗?”
庄起面上冷若冰霜,如同最铁面无情的侠客,可背着行囊的手却紧了紧,心里诽谤着:口蜜腹剑!以为他收了银票就真的会为她们卖命了?天真!
一行人脚步不停,半日已经翻过了两座山,太阳中高之时,几人歇了半个时辰,喝水吃干粮。孟知微手上的干牛肉也没有多少,还是分出了一半给符东疏,作为交换,符东疏把庄起给的馒头也分了一半给她们。
至于符东疏递给庄起的牛肉,某人不稀罕。
晌午过后,也许是雨过天晴的缘故,早上的湿气散去,下午就开始闷热,孟知微的体力也在下降,再也没有精神采摘野果,只能与春绣一人一口小心的喝着水壶的水,哪怕这样,日头还没落时,水就告罄了。
庄起找了一处高大的乔木安顿符东疏,自己弯起袖子准备去不远处的溪流边找吃的,原本以为孟知微会筋疲力尽等着他回来施舍吃食,对方却主动站起身来,道:“我也去,”为了增加说服力,还举着水壶,“没水了。”
庄起挂起冷笑,也没说同意与否,自行走了。不多时,就听到身后孟知微跌跌撞撞的走路声。
溪流从高处顺流而下,活水,自然能够喝,里面也有鱼。
庄起先环视了周围一遍,抽出半路上砍下来的竹子,一边沉默的削着,一边留意孟知微的动静。
孟知微知道庄起不想带着她们两个拖油瓶,碍于符东疏的面子这才没有拒绝,可也不排除对方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与其如此,还不如显示出自己的价值,毕竟,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对于强者来说她们的作用也完全不同。
孟知微不会轻易的相信庄起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收留她们。真的爱财,杀人夺财多么的轻松,哪怕同样都是东离人,可他们素昧平生,杀了就杀了,除了符东疏没人知道。作为同伴,符东疏哪怕真的被她蛊惑,也不会为了她的生死而去责备同伴的心狠手辣。
庄起,收留她们必然有其他的原因。孟知微可以肯定,却不得不跟着他,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走出这片山林,活着回家。
对,回家!
等到庄起一根竹子做的鱼叉做好,孟知微也拾了不少的树枝。她找到了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松树,剥掉外面的树皮,里面是干燥的树干,她划成巴掌大小的一根,一根根翘了出来准备做燃火的材料。
等到庄起叉了几条活鱼,去了内脏,两人这才一起往回走。
已尽天黑,原本绿意盈盈的树林在黑暗中凭添了鬼气,显得到处鬼影重重。
静谧的环境中,孟知微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心有所动,她学着白日里符东疏的呼吸之法,一点点的吸气,再缓慢的呼出。果不其然,原本离开有丈远距离的庄起居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离她只有半臂的距离。
风起,孟知微果断的就地一滚,发辫不知被什么利刃割开,她没有尖叫,甚至屏住了呼吸。
目光所及处,一道银光闪过,空中两条黑影瞬间撞击又分开。她仔细辨认,就看到那如银蛇般的光亮迅速且果断的刺向了粗壮的树干上。
乒的一声,银蛇刚刚贴近树皮,如同有了眼睛一般,哧溜的往上一飞,闷哼声传来,血腥也就萦绕到了鼻尖。
孟知微一动不动,只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罢止,这才用打火石点燃了一根松树枝。
庄起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的跟前,别有深意的注视了她一会儿,见对方坦然而视,显然没有被方才的变故而吓破胆。
他挑起眉头看了看对方手中的燃烧的松枝,问她:“你知道多少?”
孟知微苦笑:“原本只是猜测,现在证实了猜测无误。”
猜到了对方明明讨厌她们两个拖油瓶,为何还默默的忍受着她们的跟随。庄起有武功,要甩开两个毫无武力的女人易如反掌。他默认,说明他心中有丘壑,这让孟知微更加容易猜测他的目的。经过了昨夜一番观察,她很容易发现庄起与符东疏之间的问题。
一句话而言:庄起在保护符东疏,符东疏正在被人追杀!
带上孟知微两人,可以混淆敌人对他们人数的估量,并且模糊一路上的行迹,关键时刻还可以用她们替符东疏挡刀。
在武力面前,人命不值钱。
可这又如何?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进庙,他们就不会面对面,那么一切都回到原点。可惜,他们相遇了,庄起这种老江湖是不会轻易的放任见过他们面目的人,给敌人通风报信的。要么杀了一了百了,要么留在身边做别的用处。
这也是孟知微提出同行的原因,她可杀不了庄起,于是,只能尽量跟着他,跟不上的时候,她丝毫不会怀疑,对方会一刀解决了她们,绝了后患。
风止了,孟知微随意的拢了一把头发,状若无意的笑道:“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庄起最后看了一眼她另一只手上暗藏的匕首,转身扬了扬手中的尸体:“你来处理还是我来?”
孟知微木着一张脸,似乎没有看到尸体胸膛上已经被利刃搅碎的心口,正儿八经的说:“这里没有枯井,挖坟太慢了。”
“说得也是。”庄起把尸体摸了个遍,只摸出一把暗器,啧了声,“你说,我要不要给对方一个警告,警告他们,我有了援兵?”
孟知微不置可否,道:“我只是个弱女子。”
庄起闷笑了两声,将尸体丢在地上,随手掏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细碎的粉末都浇灌在尸体之上,一阵吱吱的响声过后,一切都没有了痕迹。
如同来时的静谧,回去的路上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波折,等再见那高大的乔木,别说春绣了,连符东疏也不见了人影。地面上没有任何人行走过的痕迹,只有硕大的蚊子不耐其烦的嗡嗡作响,随时随地就会扑上来饱餐一顿。
☆、第四章
孟知微举着快要燃尽的松枝,静静的等待着庄起的动作。双方的互利关系已经挑明,孟知微也不怕符东疏害了春绣。
果不其然,庄起随意绕着周围几棵大树走了一圈,就直奔深处,又过了半里,碰到了一处峭壁,隐约瞧见了山洞,洞里传出的气味显示其是有‘主’的地方。
庄起进去没多久春绣就跑了出来,望见孟知微后,才颤抖的喊了声:“姑娘!”
孟知微拍干净她肩膀上的碎草,轻声问:“没事吧?”
春绣摇了摇头:“没事。那符大哥太奇怪了,你们走了之后,他就闷不吭声的一个人在附近转悠,我怕他走丢了,只能跟着他到了这个山洞。”她抓住孟知微的手臂,悄声道,“洞里有熊!”吞了口唾沫,春绣直接将她拉远了些,用更小的声音提议,“我们自己走吧,符大哥好危险。我看见他包裹里的东西了,都是一些瓶瓶罐罐,随便打开一罐,就让那只熊睡着了,他还把熊睡过的干草丢在了我的身上,臭死了。”
孟知微安抚般的拍了拍春绣的肩膀:“没事,跟着他们我们才能走出大山。”
“可他们看起来也不是好人!”
孟知微叹口气:“傻瓜,不是好人就不会往你身上丢干草,会直接把你丢给熊了!”说着,就自顾自的走向山洞,回头看见春绣依然在犹豫,忍不住嘲笑她,“你都死过一回,还怕什么?”
春绣一愣,鼻子就开始发酸,发了半响的呆,这才再次走了进去。
洞里一股子腥臊味,干草都被扫到了一处,符东疏靠着昏迷不醒的熊盯着庄起烤鱼,孟知微用干柴另外夹起一堆火,问庄起:“七哥,蛇呢?”
符东疏一惊:“对了,还有蛇啊,我们把蛇也烤着吃了吧!”也不等庄起回答,自己去翻找对方的包裹,抓出了三条缺了内胆的蛇递给孟知微,“孟姑娘你会烤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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