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附带番外]《昆池劫》作者:苍梧宾白 全文夸克网盘观看

时间:2025-03-27分类:小说浏览:25评论:0

昆池劫

作者:苍梧宾白

文案

正文完,番外不定时掉落。

被禁军围困山寺时,闻禅回顾自己的前半生,三十年来斗权相,诛奸佞,百官俯首,权倾朝野,堪称传奇一生,虽然在最后一战落败,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于是慨然赴死,没有给身后留下半个字。

然而自我评价与现实评价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世人普遍认为持明公主铁腕专断,把持朝政,拉拢文武官员,打压其他皇子,婚姻强取豪夺,事业功亏一篑,一生短暂如烟花,实在令人叹惋。

重生的闻禅看着上辈子强取豪夺的主要受害者:“我觉得这个评价多少带点私人恩怨……要么这辈子放过你吧。”

同样重生的前夫犹如一朵霜打的小白花,幽怨却实在美丽,明眸含水,楚楚可怜地问:“你本来没打算放过我吗?那昨天我为什么没有接到赐婚的消息?”

重生体验卡已激活的公主ד强取豪夺”服务已续费的驸马

【本文拟于5月23日入v,防盗50%,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注意事项】

年上HE,剧情和感情对半开,权谋含金量不足1%,非女强甜爽文,人物存在时代局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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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架空,架的很空,不必考据,都是错的。如有常识性错误欢迎指正。

第01章 山寺

昔汉武穿昆明池底得黑灰。以问东方朔,朔云不委,可问西域人。后法兰既至,众人追以问之,兰云:“世界终尽劫火洞烧,此灰是也。”(南朝梁·释慧皎《高僧传》)

第一章

延寿二十四年的秋天,残阳如血。

日暮时分,五百禁军被坚执锐,自皇城出发,以闪电般的攻势合围了兆京城郊的慈云寺。

这座幽静的寺院位于万寿山中,秋日满山枫叶烈烈如火,是郊游赏景的好去处,此刻却空寂无人,唯余林深处鸟鸣啁啾。

领军的左骁骑将军王嵩在寺外踌躇许久,持缰的手几度松开又握紧,眼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犹如催命的鼓点,脸色越来越难看。

直到夕阳将远处宫城城楼镀上血色,他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举手示意部下准备进攻。

正在此时,一片轻裙蓦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犹如黑白沉寂的画卷飞来一笔亮色。一名身着尚宫女官服色的老妪从容地自庭院深处行来,神态安详,对满地明晃晃的刀枪视若无睹,娴雅地朝着王嵩略一福身,柔声道:“奉殿下钧令,请将军入内拜见。”

王嵩心脏不由自主地往喉咙口顶,立刻朝旁边亲卫打了个停止的手势,惊疑不定地思忖了片刻,最终翻身下马,道声叨扰,循着那位女官的引导穿过秋意萧瑟的庭院,朝正殿行去。

这座寺院是二十年前帝后为爱女持明公主所建。公主是当今圣上闻景行第二女,先皇后楚氏唯一所出。据说她幼时曾生过一场重病,帝后爱女心切,诏令京中僧道入宫为她祈福,其中有个法号“通明”的僧人向皇帝进言,说公主虽然聪颖绝伦,但慧极易伤,倘若能断绝尘俗皈依空门,或许可保一世安宁。

帝后对此说半信半疑,断然舍不得让公主就此出家,但毕竟事关女儿性命,最后选了个折中之法,以公主的名义在万寿山修建了慈云寺,又为她改名“闻禅”,赐号“持明”,以示亲近佛门之意。

王嵩微垂着头,只专注看着面前的路,直到佛堂外才蓦然驻足。

佛像之前,伫立着一位黑衣女子。

他只瞥见那道身影,就不由得一阵腿软气短。

这些年里公主的确应了那预言的前半部分,聪慧机敏,杀伐果决,皇帝甚至破格令她与诸皇子同参朝政。自古以来受宠的公主多,但像她一样权势比肩亲王、文武官员趋奉门下的却屈指可数,以致如今越王殿下想要逼宫夺位,最先考虑的都不是其它兄弟,而是要立刻除去她这个最大的阻碍。

“殿下……”

公主的背影高挑挺拔,闻声转身瞥了一眼,便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王嵩将军。”

王嵩微微躬身,却没有跪拜行礼。今日他毕竟是奉命来杀这位殿下的,既已做了恶人,要是再卑躬屈膝,就显得太泄气了。

闻禅神色平静,眸光如冰似雪,却仿佛一眼照彻了他的肝胆:“既然将军亲自前来,看来左骁骑军是决意要效忠越王了。”

这句话里甚至没有什么斥责意味,王嵩却有如泰山压顶,背弯得更低,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虚浮的告罪来:“末将……罪该万死。”

“用不着你死,别慌。”公主饶有兴致地问,“越王给我选了个什么死法?”

王嵩从腰间取下一只瓷瓶,双手托奉于前,颤声道:“末将身受殿下厚恩,万死难辞其咎,只是、只是为阖族前程计,不得已做此罪人……”

年迈的女官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了药瓶。

对于王嵩而言,诛杀公主绝非一件简单差事,不单因为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造反路,更缘于禁军上下都对这位公主有着非同一般的敬重。

延寿十一年冬,持明公主孝期届满,从慈云寺返回宫中,随天子巡幸北都松阳,在兴龙山行宫行猎。适逢天降大雪,当夜行宫中突然发生禁军哗变,随行的骁骑、豹韬两卫约三千人围困行宫,百官被隔绝在南面,皇帝和宗室妃嫔都聚集在北宫的拥翠殿内。

当时天子宠爱贵妃符氏,任用符家子弟符通、符明统领禁军,夜中骤然杀声四起,符氏兄弟仓惶奔至御前,哭诉禁军中有人煽动反叛,皇帝闻讯大为震动,急令羽林亲卫镇压叛军。然而二卫杀红了眼,一时间竟连亲军也难以阻拦,双方一度在宫门前战至胶着,好几次都有流矢破窗而入,离皇帝最近的甚至只有数步之遥。

眼见杀声越来越近,符氏兄弟狼狈逃入后殿,乞求符贵妃庇护自家性命。当时妃嫔及宗室女眷都在后殿等候,骤见外人闯入,混乱中更加惊恐难安。正在喧嚷吵闹之际,闻禅命宫人将二人拦下,亲自起身诘问道:“如今众将士都在浴血冲锋,将军身当要职,怎么不在前殿守着陛下,反而拼了命地往人后躲?”

符通脸色铁青不说话,符明厉声喝道:“没你的事,让开!”粗暴地搡开身旁试图阻拦的宫人,边一叠声喊着“姑母救我”,一边凭着蛮力欲强行闯入后殿。

然而他还没迈进内室,忽觉风声飒然,颈侧一凉,眼角余光中似乎闪过了一道银白与殷红交织的眩光,紧接着就仰面朝天栽了下去。

鲜血冲天,狂喷起一尺多高,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是谁动的手。

“啊——!!”

“杀人了!”

殿中刹那死寂,旋即爆发出连绵不绝的高亢尖叫。

闻禅手握从壁上拔/出来用以装饰的长刀,在森森冷光与血色里抬眼望向符通,玩味地问:“符将军,令弟的大好头颅用来安抚军心,你觉得够不够?”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符通横行霸道惯了,还从没见过这么横的硬茬,被她冷漠审视的眼神盯着,就像一只被看穿了所有弱点的掉毛鹌鹑,只会徒然地张着嘴,双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符贵妃从内室冲出来,一见亲侄子横尸当场,登时花容失色,扑上去就要抽闻禅耳光,崩溃地尖声怒吼:“妖女!妖孽!当初就不该让你回宫……你这妖女!”

闻禅握住她的手腕,没费多大力气就将她推回婢女怀中,甚至还很体贴地叮嘱:“刀剑无眼,娘娘不要乱跑,万一不留神扎到您就不好了。”

符贵妃:“……”

“来人!来人啊!!”

少顷脚步纷乱,前头一众宗室闻声赶来,看见这场面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很难说清“公主亲自动手砍人”和“砍的是贵妃侄子朝廷命官”到底哪一桩更荒唐,龙王庙冲了龙王宫也不过如此。

闻禅在一大群叔伯的惊恐目光中泰然甩掉刀刃上的血滴,又朝狂怒的符贵妃点了下头,态度客气得好似出门遛弯前跟她打个招呼:“贵妃稍安,我这就去向陛下请罪——来个人搭把手,带上两位符将军跟我走。”

周遭侍卫禁军、宫女宦官个个缩起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闻禅眉梢一挑,刚有点不耐烦地轻轻“啧”了一下,人群中忽然起了小小骚动,随即自发分开,一个佩刀的高挑青年排众而出,也不多言,沉默地俯身拎起了符明的尸体。

符通颇为忌惮地看了他一眼,此人是大将军陆仲辉的遗孤陆朔,如今职任左神枢军中郎将,专在御前护卫。闻景行践祚之初,外族同罗犯边,陆仲辉奉命出战,历经三载平定祸乱,却被同罗刺客暗杀于边境。闻景行感念他以身殉国,便将他的遗孤陆朔接到宫中,与诸皇子一同抚养,视若半子。

有这层身份在,难怪宗室也不敢阻拦他。

陆朔看着闻禅手中的刀,瞄了她一眼,以眼神示意“我来?”闻禅轻轻摇头,符通还想再争辩两句,闻禅用刀尖点了点他的后心:“符将军,请吧。”

拥翠殿中,皇帝盯着地上跪着的符通和符明的尸首,又看向一脸淡然的闻禅和陆朔,好半天才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这是怎么回事……谁动的手?”

闻禅老老实实地跪下,答道:“回父皇,是儿臣。”

真是越忙越会添乱,皇帝简直要被她气得厥过去:“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下这种狠手?!”

“回禀父皇,”闻禅将沾血的刀横放在面前,低眉顺眼地说,“儿臣听说两军在阵前交战时,必有监军管守于阵后,临阵脱逃者立斩之,以免动摇士气。”

“如今诸王随侍御前,将士戮力奋战,皆是舍生忘死以护卫陛下,唯独二位禁军统领弃陛下于不顾,仓惶奔逃,只求自保。儿臣不能亲至前方冲锋陷阵,便只能做一回监军,为父皇守住阵后了。”

皇帝万万没想到她开口会说出这么一篇冠冕堂皇的话来,当即一怔。

符通咣咣磕头,伏地大哭:“符氏一门上受君恩,恨不能万死以报,臣对陛下的忠心绝无虚假,日月可鉴!”

他的尾调喊破了音,配着哭声显得尤为凄怆,闻禅淡淡地反问:“那你跑什么?”

符通哽住。

闻禅没再看他,抬起头望着皇帝,目光澄明坚定,每个字都郑重得能在地上砸出个坑:“禁军随侍君王之侧,拱卫天子,皆选自军中精锐,由亲信重臣统率,乃是陛下最亲近的扈从,无异于您的耳目手足,可如今竟然哗变生事,君臣离心,这局面究竟是谁造成的,符将军难道不该给陛下、给天下一个说法吗?”

符通急声辩白:“臣实不知禁军有反心!是乱军叫嚣要取臣与臣弟性命,臣仓惶之下才避走殿外,公主不分青红皂白先杀臣弟,此时又想把禁军哗变的罪过推到臣的头上,臣想不明白,陷符氏一门于不忠不义,对公主究竟有什么好处!”

闻禅笑了一声,指着门外道:“符将军觉得自己行得正立得直,不如我们抓个禁军进来,问问他为什么反叛?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取将军性命?”

符通驳道:“放乱军进门,你将陛下安危置于何地?”

闻禅嘲讽:“真难得,将军现在总算想起陛下的安危了,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

符通:“你一派胡……”

“够了!”皇帝终于听不下去,喝住二人,“都给朕住口!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皇帝也不是傻的,他对符贵妃有情,所以纵容着她的子侄,但危急关头弃君逃命这种事是外戚大忌,撕去“自家人”这层窗户纸之后,符氏兄弟在皇帝眼里实在不值一文。

窗户纸虽薄,可它多少还是和皇帝的面子黏在一起。闻禅狠就狠在她不但敢撕,而且撕得冠冕堂皇,比起贪生怕死的符氏兄弟,她的忠爱之心典范得足以刻在石碑上流传千古,与其为了个死人发作她,倒不如顺水推舟,顺着闻禅铺好的台阶,做一个大公无私的帝王相给群臣看。

皇帝冷冷地注视着伏地流泪的符通,慢慢呼出一口长气,片刻后终于开口,吩咐道:“陆朔去,传豹韬、骁骑二卫将军进来见朕。”

第02章 业火

陆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叫人,一时殿中静寂无言,只有刀兵厮杀的铮铮寒声回荡在深夜里。

皇帝的面容深陷在梁柱投下的阴影中,神情看不真切,但闻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那其中想必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今夜之后,所有见证这场哗变的人都会知道她是个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这种评价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并不能算是褒奖。

皇帝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女儿呢?

少顷殿外传来通报,陆朔带人回转入内。骁骑卫、豹韬卫的将军倒是没有随了上峰,都在前线拼命,这会儿被叫进来,一打眼先看见地上符明的尸首,当即双双倒抽了一口绵长的冷气。

皇帝冷冷地问:“你们可知道今夜禁军究竟缘何哗变?如实报上来。”

两位将军情不自禁地将目光投向一旁面色灰败的符明,从云端至深渊不过一夕之间,昨日还洋洋得意挥鞭子的大将军,此刻狼狈得像是被吓破了胆子的猎物。

皇帝知道他们在顾忌什么,然而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更加恼怒:“朕只听实话,胆敢有半分隐瞒,符明就是你们的下场!”

哗啦啦满地甲胄乱响,两名将领重重地叩拜下去:“臣等必知无不言,绝不敢欺瞒陛下!”

禁军将领大多是凭军功进身,符通符明却是以外戚身份入仕,因常听人说禁军骄横,只怕部下不服约束,因此上任以来便惯以严刑峻法立威,动辄便要拉人下去打军棍。倘若只是严厉也罢了,偏偏两人又贪酷成性,找由头克扣俸银军备是常事,长久以来,军中积怨甚深,只不过都碍于宫中得宠的贵妃,无人敢做出头的椽子。

近日天子行猎,符氏兄弟为在御前邀宠,命部下冒雪入山为驱赶猎物。今年冬衣被二人暗中克扣,山中气候又严寒,不少军士都冻伤了手脚,在雪中行动不便,被皇帝远远瞥见,说了句军容不整。符氏兄弟自觉面上无光,借着由头大肆撒气,重重发落了数十人,其中三人重伤不治而死,终于激起众怒,引发了禁军哗变。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符通符明吓成那个德行,因为他俩是这场哗变的罪魁祸首,不管是落入禁军手中还是真相败露,等待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符通。”

窗外的厮杀怒吼犹如扇在帝王脸上的响亮耳光,闻景行怒极反而冷静下来,居高临下盯着符通,语声沉沉地回荡在清寒的宫殿之中:“他们说的属实吗?”

符通痛哭流涕地膝行向前,抱着他的腿大哭:“陛下……求陛下宽恕……臣知错,臣知道错了!”

“这就是你对朕的忠心,这就是你们符家给朕的回报。”皇帝抬脚将他踹了出去,“陆朔!”

“臣在。”

“带符通和符明尸身到阵前,传令三军,朕已详知内情,现将首恶就地正法,叫他们立即停手,朕不再追究他们的罪过。若敢负隅顽抗,视同谋反,格杀勿论。”

陆朔躬身应道:“臣领旨。”

他大步走上前去,利索地拖走了死狗一样的符通,经过闻禅身边时,竟还朝她微微点头致意。

待众人都退去,只剩闻禅一人还跪在皇帝面前。

“阿檀。”

皇帝静默地端详她片刻,终于出声叫了她的乳名。

闻禅跪正了身体:“儿臣在。”

皇帝道:“你知道今天的事传扬出去,世人会怎么看待你?”

“儿臣知道。”闻禅垂首,镇静地答道,“只是危难之际,不得不如此,儿臣纵然身为女流,也是闻家的子孙后人,总不能坐以待毙。”

皇帝:“禁军哗变的缘由,你如何得知?”

这句诘问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她一池静水般的冷静。闻禅迎着帝王的目光抬头:“儿臣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今日符通符明的作为放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禁军统领在这个关头临阵脱逃,倘若不严惩,人心士气就散了。羽林军是天子亲军,豹韬骁骑难道就不是了么?局势千变万化,谁敢拿陛下的安危冒险?”

言下之意,就算逃跑的是陆朔,她也照砍不误,并不是刻意针对谁。

这回答不算悦耳动听,但的确有拨云见日之效。皇帝听罢,很轻地叹了口气,眼神软化下来,似告诫又似教导:“你是一国公主,金枝玉叶,以后要学着用人,不必凡事亲力亲为,弄脏了自己的手。”

闻禅也在心里叹了口气,深深拜伏下去:“谨遵父皇教诲。”

皇帝“嗯”了一声,对身后的宦官道:“去把公主扶起来。”复从御座上起身,命人去取两件厚氅来,一领自己披上,一领则亲手披在了闻禅肩头。

“稍后朕出去安抚禁军,你……跟在朕身边。”

如果说降生于帝王之家是荣耀的开端,那么冬夜里这生死悬于刀尖的一刻,就是持明公主一生权倾天下的起点。

延寿十二年,公主下嫁左仆射裴鸾嫡长子裴如凇,出宫开府后,皇帝遇有不决之事,常召公主问策。十年来,她在朝堂呼风唤雨,右相许纬、汤山都督相归海、晋王闻瑞一党的势力悉数折在她手中,朝堂之上半数文官站过公主的队,禁军对她尊敬有加,武官之首武原都督、金吾卫大将军陆朔更与她相识于少时,算得上是她的第一个盟友。

及至如今,朝堂内外流言纷飞,都在猜测公主是不是有心问鼎大宝,毕竟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未来无论哪个皇子做了皇帝,为了不被架空成一根光杆,都得先做掉公主才行。

公主似乎没把流言放在心上,可是有人听进去了,并且终于忍不住抢先动手了。

“越王要在今夜发动宫变,”闻禅望向外面的天色,如闲话家常一般随便,“禁军中有你,宫中有他母亲郁妃接应,他打算用什么借口发兵进宫?”

王嵩冷汗涔涔,犹豫再三,还是如实答道:“陛下久病不能理事,越王怀疑宫中有人施行巫蛊,故奉郁妃娘娘旨意进宫搜捕。”

“巫蛊。”闻禅轻嗤,“行吧,看来他打算指着这招吃一辈子。负责背黑锅的倒霉蛋是谁,燕王的母妃杨昭仪吗?”

王嵩实在不敢再答,垂头闭紧了嘴。

“杀了我,再给燕王扣一口黑锅,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去做皇帝了。”闻禅甚至还很有闲心地夸了一句,“法子虽然粗糙了点,但成了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的确值得冒险一试。”

某种不明所以的微妙感觉忽然从王嵩心底一闪而过,他抓不住细节,只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刀柄。

五百禁军围堵两个女人,今天他绝不可能失手。

公主又问:“我死以后,越王打算如何处置驸马?”

王嵩略微一怔。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王嵩甚至觉得公主心中早已有答案,他没有想到的是公主最后的问题竟然是关于驸马的。毕竟京中人尽皆知持明公主与驸马裴如凇感情不睦,这桩姻缘是强求而来,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光鲜。

介川裴氏乃是簪缨之族、世宦之家,门庭清贵,家学渊源,是京中贵族联姻通婚的上上之选。裴如凇作为裴氏嫡长公子,既出落得无双俊美,又身负旷世逸才,更是一块抢手的香饽饽,早就与钟州世家苏氏定下了亲事。而苏三小姐还是太子之母苏丽妃的侄女、名动兆京的第一美人,两人的婚配当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却因为公主横插一杠,以皇权胁迫强令裴氏退婚,成了一桩憾事。

公主在朝堂上如鱼得水,婚姻却是一盘散沙,对她不但没有助益,反而因此交恶了裴、苏二姓。裴如凇原本是裴家看好的接班人,满以为日后会直入中枢,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公主,成婚没几年就被派出京城,发给驻守在北地的燕王当参军去了,直到如今还没调回来。

京中传言都说公主只是看上了裴如凇的脸,而裴如凇心中仍挂念着苏三小姐,因此触怒公主,致使夫妻恩断义绝,宁可远走他乡也不愿再见。

王嵩谨慎地观察着公主的神色,她已非青春年华,但容貌依然算得上年轻,高鼻薄唇,眉目是闻氏一族一脉相承的英气隽秀,虽然妆容素淡,衣饰简雅,仍难掩天生自带的一股凌厉的睥睨之意。

即便她已经预知了自己的命运,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镇静,就像这十年来于书房内、珠帘后、金殿前……每一次面对攻讦质疑和明枪暗箭。

这样的人,心头也会有放不下的牵念吗?

王嵩低声道:“殿下垂询,臣不敢有所隐瞒。越王殿下有令——”

“斩草除根。”

闻禅倒不显得惊讶,不知是早有预感还是并不在乎,点了点头。此刻夕阳已完全落下城头,天边尚余昏暗的薄暮,整座皇城仿佛陷入了晨昏交替间的巨大裂隙。王嵩稍稍躬身,催促道:“殿下,时间不早了。”

闻禅示意女官上前,将那药瓶拿过来看了看,随手抛还给王嵩,吩咐道:“将军先去门外候着吧。”

王嵩:“这……”

闻禅:“不必担心,结果都是一样的。总不能每一件事都顺着越王的心意来,那多无趣。”

女官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嵩识趣地退到佛堂外等候,又听见室内公主对女官道谢:“有劳慧卿,你也走吧。”

女官温柔地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殿下,我已经老了,还能走到哪里去呢?您一个人孤伶伶的,我陪着您吧。”

公主却摇了摇头,将她推向门外,轻柔而不容置疑:“这是我选的路,只能由我自己一个人走到最后。慧卿,你还有来日,来日方长。”

她挥袖打落了盛满灯油的铜盏,地面早已洒满了细细的松木粉,遇火即燃,经幡木案霎时间烧成一片火海。滚滚浓烟之中,那个曾在无数人心中留下浓重一笔的身影伫立在巨大的佛像前,与它微笑着对视,直至滔天的红莲业火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噬殆尽。

延寿二十四年秋,越王兵变,先遣禁军执持明公主,公主乃自焚于慈云寺,光焰映天,是夜天星为之倾落。

第03章 驸马

“殿下,殿下?”

闻禅在一阵轻柔的呼唤声里醒来,脑海中还残存着濒死的窒息感,令她难以自抑地咳嗽起来。有人急忙过来扶起她顺气,随后一盏温热的茶送至唇边,氤氲芬芳的茶水很快平复了咳意,闻禅抬眼瞧见两张如花般年轻娇俏的面容,不由得又是一怔。

“不是让你们走了吗……”

侍女飞星挽起帘帐,以金钩束好,讶然道:“殿下这是从何说起,奴婢们要去哪里?”

闻禅怔怔地抬起手腕,触目只见一片光洁,没有烧伤,也没有任何一点痛楚。

怎么会这样?

她心头蓦地一跳,猛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转头看向扶着自己的纤云:“今天是什么日子?”

纤云被她这么郑重地问住了,愣了一下,才道:“腊月初七,怎么了,殿下要为腊八节准备什么吗?”

闻禅环顾周遭陈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形,问道:“慧卿呢?”

飞星悄悄缩起了脖子,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才神神秘秘地小声答道:“先前殿下在行宫里和那姓符的动手时,身边竟没一个人顶上,狄尚宫听说这事后,昨晚连夜把柔福宫所有人都叫到慎仪司里学规矩去了。”

果然……

柔福宫是皇后居所,闻禅自小在这里长大。记忆里楚皇后故去后,皇帝虽然移宠于符贵妃,却一直空悬凤位,柔福宫始终为外出守孝的闻禅留着。延寿十一年九月,闻禅出孝后,在宫中短暂地住了一段时间,直到延寿十二年出降裴氏,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熟悉的宫室陈设,熟悉的旧人,以及毫发无损的身体……本该消逝于山寺烈火之中的亡魂,此刻却好端端地躺在柔福宫的床上。

过去三十年发生的一切,功业荣辱、骇浪惊涛,都恍若漫长的一梦。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尽管匪夷所思,却并不难猜——她重生在了延寿十一年腊月初七,十六岁的冬天,也是她出嫁的前一年。

纤云见闻禅坐在床沿出神,神情和以往大不相同,担心地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是连日奔波累着了?奴婢叫人去传太医来给您请个脉瞧一瞧,好不好?”

闻禅轻轻按下她的手,随口道:“没事,睡太久了,不太清醒。”

虽然最后落得个身死命殒的下场,但闻禅对前生种种并无遗憾之情。每一条路都是她亲自划下的道,为了织就那张最终足以颠覆棋局的大网,而她的死是收网的最后一笔,闻禅心甘情愿投入烈火,再给她重来多少次的机会也是一样。

既然没有执念,为什么她会重生?

难道是前世的计划并没有成功,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出了纰漏?

闻禅嘴上说着不清醒,目光却清冽澄明,只是一直出神,不知在思量什么,连纤云的手也忘了放开,虚虚拢在掌中,连带着纤云也不敢动弹,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纤云从公主十岁起就在她身边伺候,多年来情分深厚,却鲜少见她“黏糊”过谁。公主天生聪慧独立,待人接物都极有分寸,可今天的气质却与以往有些微妙不同,她被公主这样握着手,一时间竟然情不自禁地面上发热。

她求助地望向飞星,飞星抿嘴一笑,过去取了衣裳披在闻禅肩头,笑着提醒道:“时候不早,殿下该起床用膳了,不然叫狄尚宫知道,只怕要把我们也一块儿拎出去学规矩了。”

闻禅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知道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没用,将纤云的手放回膝上:“知道了。去慎仪司请尚宫来说话,新来的宫人不懂事,难为她费心,往后有的是时间,再慢慢教就是了。”

飞星知道她这是额外开恩,给尚宫铺了个台阶,不欲难为那些奴婢,于是笑着福了福身,领命而去。

待纤云服侍闻禅梳妆完毕,正用着饭,飞星伴着一名浅绯官服的女官在外求见。闻禅便撂下筷子,取茶水漱了口,示意仆婢撤了饭桌,一面让道:“慧卿先坐,纤云,给尚宫拿个手炉来。”

狄敏原本肃容正色,闻言神色略松,柔声道:“多谢殿下惦记,今日天还好,没有冷着。”

狄敏原是玢州小官之女,颇负才名,十八岁时被选入宫中为女官,然而先帝肃宗宠妃唐氏性情妒烈,多次暗中打压,不欲令新人分薄了宠爱,狄敏因此在尚宫局沉寂数年。直到今上登基后,楚皇后看重她的文才,提拔起来委以重任,令她专掌中宫笺表文奏。闻禅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幼时随她读过不少书,故不以寻常宫人待之,而是像楚皇后一般称她表字“慧卿”。

前世闻禅离宫时,只带了纤云飞星等几个贴身侍从,狄敏未能随行,然而她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后的人”,其他妃嫔也不敢用她,狄敏被迫再次沉寂,直到闻禅回宫后才得以重新起用,此后她便一门心思跟随闻禅,闻禅也视之为心腹臂膀,两人相伴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眼下这个当口,正是两人重逢后半生不熟、各怀心思的时候。闻禅随驾北巡松阳,为了历练新人,特意带走了一批刚拨给柔福宫的宫女宦官。表现不好是预料之内,她也没打算发作谁,只是当年闻禅没想到,新人里找不出可造之材,却意外炸出了一个沉寂多年的狄敏。

狄敏主动揽起管教宫人的职责,既是为了向闻禅表态,也未尝没有试探之意。

不待闻禅开口发问,她便主动告罪:“昨日殿下刚回宫,一路舟车劳顿,妾身没敢扰殿下的清静,只叫了跟随的人询问情况,才知道殿下在外竟没个帮手可用,故而斗胆越俎代庖,将柔福宫随行宫人送去慎仪司,不求他们能为主分忧,起码要知道些忠义。”

闻禅摆了摆手:“如今中宫之责虽不在柔福宫,但此处毕竟是皇后居所,不能没了规矩,我久居宫外,有些事上难免疏忽,还要靠慧卿多替我周全。说句不客气的,柔福宫上下,往后全仰赖尚宫照拂了。”

狄敏忙起身深深拜下:“殿下深明大义,妾身惭愧,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殿下所托。”

闻禅笑了笑,伸手扶了她一把。狄敏只觉她力道轻柔绵长,像风一样将她托回了原位,忍不住抬头看了公主一眼:“殿下……”

闻禅就像没听懂她的暗示一般,只淡淡一笑,狄敏心中暗暗记下,态度越发恭谨起来。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忽听得殿外侍女通传,皇帝那边派人来请,命她即刻到春熙殿见驾。

这旨意来得突然,加之多年记忆模糊,闻禅一时想不到叫她来干什么,到春熙殿拜见皇帝时还在琢磨。皇帝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阿檀来了。免礼,过来坐,朕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闻禅还没完全从前世的思路转回来,以为他要问正事,心下盘算着最近朝中有什么动向,就听见皇帝说:“你也长大了,皇后不在,这事旁的人也不好开口,还是朕亲自来问你,你对婚事可有什么想法了?”

闻禅:“啊?”

她赶紧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才想起来上辈子她就是这个时候定下了要让裴如凇做驸马。

这是皇帝对她在平息哗变中立功的奖赏,前世闻禅正是掐准了这一点,哪怕此举会一下子得罪两大世家,皇帝还是为她实现了愿望。

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什么天作之合都是笑话,但闻禅也知道,这段强求来的姻缘在世人眼中才是真正的笑话。她虽然不在乎风评,裴如凇想必没少听过闲言碎语,这些年两人聚少离多,甚至没有见上最后一面,闻禅到死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的。

如今一切推倒重来,这个问题又被摆上了案头,闻禅忽然很好奇,倘若她就此放手,裴如凇白纸一张的人生里不再有她染上的墨点,命运又会将他带到什么样的结局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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