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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砾山镇的晚霞从未如此绚烂,倒映进清澈的小河里,河面像块巨大的橘子皮。 罗泽雨独自蹲在河边,脑中对照着地理知识点:霞的形成,是由于光的散射,波长较长的橙光和红光较少被散射,所以变成晚霞,能被人类肉眼看见。 眼前这段河水是整条河最深的水域,流速极慢,仍能看出霞光随水波运动的微弱迹象。罗泽雨环抱双膝,河水在发热,烧得她脸发烫。 六岁事故后,罗泽雨不被允许来这里,那年的事,在家里是避讳。母亲梅兰香和父亲罗工全都是初中肄业,比起科学,更相信静心观师父的道学,师父说罗泽雨命里缺水,易遇水祸,“泽雨”这个名字,是水祸后改的。 河面轻柔晃动,随夕阳下沉的角度,霞光渐渐变化,不再是整片的颜色,而是洒碎金的光芒。罗泽雨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有什么声音在她脑子里訇然响起—— “小朋友,这里水深,不可以玩。” 罗泽雨回头,晚霞将落未落,她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何相安?” “你认识我?”显然,他不认识她。 罗泽雨点头。 河边蹲着的人转过头,何相安才发现不是小朋友,是个女生,一头蓬松的短发下藏着一颗略显小巧的脑袋,大眼睛不合比例地嵌在眼眶,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真,像只松鼠,又像颗橡果。何相安跨坐在单车上,眼睛往落日的方向指了指,“天快黑了。”言下之意是快点回家。 “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 何相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这条河很邪门。” 邪门的事,砾山镇最近有三则:第一则是砾山镇今年入夏之后的高温天气,镇上人说邪;第二则还是入夏之后,晚霞颜色太红太艳,邪;第三则是镇上老人传的,高温天气容易使人发疯,接下来,镇上可能会出现不少疯子。为此,家中长辈没少叮嘱何相安,晚上少出门,不要在外面和人起冲突。 河边女生嘴上说小河有邪气,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害怕,身体姿态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何相安疑道:“邪门你还来?” “越邪门,越要来。” 何相安听不懂她的绕口令,右脚蹬起脚踏板,要走。 “你还没…
1.
砾山镇的晚霞从未如此绚烂,倒映进清澈的小河里,河面像块巨大的橘子皮。
罗泽雨独自蹲在河边,脑中对照着地理知识点:霞的形成,是由于光的散射,波长较长的橙光和红光较少被散射,所以变成晚霞,能被人类肉眼看见。
眼前这段河水是整条河最深的水域,流速极慢,仍能看出霞光随水波运动的微弱迹象。罗泽雨环抱双膝,河水在发热,烧得她脸发烫。
六岁事故后,罗泽雨不被允许来这里,那年的事,在家里是避讳。母亲梅兰香和父亲罗工全都是初中肄业,比起科学,更相信静心观师父的道学,师父说罗泽雨命里缺水,易遇水祸,“泽雨”这个名字,是水祸后改的。
河面轻柔晃动,随夕阳下沉的角度,霞光渐渐变化,不再是整片的颜色,而是洒碎金的光芒。罗泽雨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有什么声音在她脑子里訇然响起——
“小朋友,这里水深,不可以玩。”
罗泽雨回头,晚霞将落未落,她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何相安?”
“你认识我?”显然,他不认识她。
罗泽雨点头。
河边蹲着的人转过头,何相安才发现不是小朋友,是个女生,一头蓬松的短发下藏着一颗略显小巧的脑袋,大眼睛不合比例地嵌在眼眶,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真,像只松鼠,又像颗橡果。何相安跨坐在单车上,眼睛往落日的方向指了指,“天快黑了。”言下之意是快点回家。
“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
何相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这条河很邪门。”
邪门的事,砾山镇最近有三则:第一则是砾山镇今年入夏之后的高温天气,镇上人说邪;第二则还是入夏之后,晚霞颜色太红太艳,邪;第三则是镇上老人传的,高温天气容易使人发疯,接下来,镇上可能会出现不少疯子。为此,家中长辈没少叮嘱何相安,晚上少出门,不要在外面和人起冲突。
河边女生嘴上说小河有邪气,脸上却没有一丁点害怕,身体姿态似乎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何相安疑道:“邪门你还来?”
“越邪门,越要来。”
何相安听不懂她的绕口令,右脚蹬起脚踏板,要走。
“你还没回答我,你相不相信外星人?”
何相安右脚再次落地,“你读几年级?”
“跟你一个年级,我五班。”
“看着不像。”
“不像什么?”
“没什么。”何相安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对自己果然毫无印象。罗泽雨想道。回头再看小河,霞光已然消失,河面随天空颜色变化,接近于黑色,浓稠的墨色自水底翻涌而上,将波纹扭曲成无数张翕动的嘴,她看得失了神——脑中低语忽地消散,像一群蚂蚁受惊爬走,留下一些若有似无的“脚步”。罗泽雨几乎立刻想到,脑子里的奇怪声音与何相安有关。
一周前,罗泽雨见过何相安,虽然在学校常常见到他,但当时,她和他相距不到二十厘米。
那是在砾山镇早集最受欢迎的油饼摊。砾山镇早集每天都有,这家油饼摊每周只出一次摊,老板是位圆脸胖女人,双颊两团红晕,额头宽大,满脸福相,总是笑嘻嘻向客人解释:“不是我懒,是别个地方也喜欢吃,都是老顾客,也要跑的嘛。”
罗蕙特别喜欢吃这家油饼,她嘴巴甜,会夸人,油饼摊老板记得她,每次去,都亲切地喊她“大妹妹”。
那天一大早,梅兰香带着罗工全去村下看父母,罗家姐妹留在家。楼下蒋艳秋受托照顾姐妹俩这一天饭食,红薯粥煮好,蒋艳秋喊罗蕙带妹妹一起下楼吃早饭,两姐妹已经在集上排起了队。
罗泽雨对待食物的热忱不如姐姐多,她分辨不出油饼和油饼之间的区别,罗蕙却深谙此道。她绘声绘色地向妹妹分析眼前这家油饼:“外酥里嫩,皮壳内部空间饱满,这么热的天,再来一碗冰豆浆,让油饼内部空间吸满豆浆,就这一口,高下立判。”
罗泽雨不清楚罗蕙怎么学来的这些新鲜词令,评价食物,能讲出一套接一套的话。早餐吃油饼或是其他,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反正是罗蕙掏钱。罗蕙在省会读卫校,一直做兼职赚钱,富裕程度远不是高中生能比。
当时,罗蕙扭着身,正在延展说几家豆浆的不同,眼睛忽然一亮,往罗泽雨后方抬了抬。罗泽雨好奇跟着往后看了一眼,准确来说是半眼,因为就在罗泽雨认出身后是谁的同时,前方罗蕙说:“这是不是你们学校那个——”
罗泽雨光速转回头,用眼神警告她别说下去。
罗蕙挤眉弄眼地笑了。
眼看罗蕙回转身,一动不动地站在前面,连豆浆的话题都没再继续。罗泽雨暗暗松了口气,罗蕙从没这么配合过自己,却见姐姐忽又转回头,一脸天真地问:“他是那个相安无事吗?”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罗泽雨感到气愤,何相安就在她身后,罗蕙一点也没注意音量,他肯定听到了。
油饼买完,罗泽雨没有继续陪罗蕙买豆浆,掉头要回家,罗蕙追上来,“就生气了?”
罗泽雨不理她。
罗蕙跟住她,“我又没说什么,至于吗?”
罗泽雨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确认不在何相安不在周围,道:“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
罗蕙脸上闪过可疑神色,但很快恢复如常。“什么日记?”
“别装,你就是偷看了。”
“你有什么证据?”
“不用证据,我说偷看,你那个样子,一下就露馅了,做贼心虚。”
“小女孩写的东西,我才没兴趣看,我管你信不信。”罗蕙清楚妹妹比自己聪明,话不多说,扭头走了。
姐妹俩晚上在蒋艳秋家吃饭,饭吃一半,罗蕙坚持要辩:“凭什么说我偷看你的日记?就因为我认识他?”
“你才不认识他,你是第一次见他。”
“这跟我是不是第一次见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家在镇上这么出名,我用得着看你日记才知道他是何志东的孙子吗?不信你问蒋大姐,看他知不知道何相安。”
“你怎么会知道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怎么了?不是一个普通的成语吗?”
蒋艳秋和丈夫熊子良习惯夹好菜,端着碗到店里吃,蒋家饭桌上这会儿只坐了罗家姐妹。小卖部毕竟只有一墙之隔,罗泽雨不想自己的秘事扩大,决心不再理罗蕙。相安无事确实是一个普通成语,光看文字,也很容易把何相安和这个成语联系起来,但是何相安的“相”念四声,不是一声。这个成语,只在罗泽雨的日记里指代那个人,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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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镇医院给母亲送完饭,何相安照常骑车回家。母亲许筱宁告诉他,今早她和奶奶发生了口角。 施菊早餐喜欢喝粥,搭配自己腌的酸豆角或酸萝卜。何志东是高血压患者,许筱宁从医生的角度给出建议,白粥是高糖食物,酸菜是高盐食物,不适合何志东吃,委婉劝诫婆婆以后少煮粥。 不料施菊一听这话就跳脚,“是他不能喝粥,又不是我不能喝,有一天他撒手走了,我还得陪他一起?” 许筱宁没想到婆婆反应这么大,当下缓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菊道:“你就是这个意思,他不能喝粥吃咸菜,你该去跟他讲,跟我讲做什么?” 婆媳间的小摩擦,许筱宁一向很注意不让儿子知道,大概因为受高温天气影响,耐心很差,倾诉欲旺盛,总觉得不吐不快。“你也知道你爷爷,劝他没用。他不会做饭,只会偷偷出去买油饼吃,油饼是糖油混合物,更要命。”说着说着,许筱宁更来气,“本来还想等你选完科,看看成绩怎么样,看样子是等不到了。” 许筱宁问何相安怎么想,何相安默不作声。他能给母亲的耐心,仅限于听完她的抱怨。爷爷奶奶家很大,比宛市的家大许多,也比那个三口之家吵闹许多。大人吵架,动辄就说“离婚”“搬走”“离开”,还总问他选谁,何相安讨厌做这种选择题。 家里长辈排列组合地发生矛盾,尽管他们争吵时总会控制音量,避免打扰他,人与人争吵过后的那种气氛,弥漫在空气中的冷战因子,对何相安而言,依旧是无孔不入的程度。因此,他主动申请每天出门给母亲送饭,何家到镇医院,再从镇医院回家,来回最多半小时,就为这半小时,何相安每天乐此不疲。 脚下单车是从市里带来的,爸妈送他的小学毕业礼物。何相安学会骑单车是小学五年级,爸爸在小区教他,一直稳稳托着车后座,好让他学会控制车头和车身。那时候,源于本能的害怕,他不让爸爸松手。直到一次,单车骑出去很远,转了弯,看到爸爸站在原地,才惊觉爸爸早就放了手,那一刻,何相安很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竟就这样学会了骑车。那天,爸爸对他说:“记…
2.
去镇医院给母亲送完饭,何相安照常骑车回家。母亲许筱宁告诉他,今早她和奶奶发生了口角。
施菊早餐喜欢喝粥,搭配自己腌的酸豆角或酸萝卜。何志东是高血压患者,许筱宁从医生的角度给出建议,白粥是高糖食物,酸菜是高盐食物,不适合何志东吃,委婉劝诫婆婆以后少煮粥。
不料施菊一听这话就跳脚,“是他不能喝粥,又不是我不能喝,有一天他撒手走了,我还得陪他一起?”
许筱宁没想到婆婆反应这么大,当下缓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菊道:“你就是这个意思,他不能喝粥吃咸菜,你该去跟他讲,跟我讲做什么?”
婆媳间的小摩擦,许筱宁一向很注意不让儿子知道,大概因为受高温天气影响,耐心很差,倾诉欲旺盛,总觉得不吐不快。“你也知道你爷爷,劝他没用。他不会做饭,只会偷偷出去买油饼吃,油饼是糖油混合物,更要命。”说着说着,许筱宁更来气,“本来还想等你选完科,看看成绩怎么样,看样子是等不到了。”
许筱宁问何相安怎么想,何相安默不作声。他能给母亲的耐心,仅限于听完她的抱怨。爷爷奶奶家很大,比宛市的家大许多,也比那个三口之家吵闹许多。大人吵架,动辄就说“离婚”“搬走”“离开”,还总问他选谁,何相安讨厌做这种选择题。
家里长辈排列组合地发生矛盾,尽管他们争吵时总会控制音量,避免打扰他,人与人争吵过后的那种气氛,弥漫在空气中的冷战因子,对何相安而言,依旧是无孔不入的程度。因此,他主动申请每天出门给母亲送饭,何家到镇医院,再从镇医院回家,来回最多半小时,就为这半小时,何相安每天乐此不疲。
脚下单车是从市里带来的,爸妈送他的小学毕业礼物。何相安学会骑单车是小学五年级,爸爸在小区教他,一直稳稳托着车后座,好让他学会控制车头和车身。那时候,源于本能的害怕,他不让爸爸松手。直到一次,单车骑出去很远,转了弯,看到爸爸站在原地,才惊觉爸爸早就放了手,那一刻,何相安很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竟就这样学会了骑车。那天,爸爸对他说:“记住这个感觉,掌控自己的感觉。车是工具,控制好车头,方向你自己选,你就能获得自由。”
不知不觉骑到小河,照旧碰上红得耀眼的晚霞,太阳眼看就要降到地表之下,还在持续散发着炽烈的高温,使人大脑缺氧,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何相安很想尽快回家吹冷气,顺便做套题,但一想到回去要面对奶奶,被旁敲侧击地询问母亲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而后,为争取公平,奶奶势必也要说个她的版本,再接着抛出终极问题,万一爸妈离婚,愿不愿意跟爷爷奶奶过——
河边又蹲着一个人。
何相安左脚落在路边杂草上,一团扎实的草垛,像河边的脑袋。他格外爱惜这辆单车,于是避开草垛停车,适时假咳了两声。
那人回头,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为何突然握成两只拳头,更像护食的松鼠。“你在这看什么?”何相安问。
“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松鼠问。
“你问认真的?”
松鼠点点头,“百分之百认真。”
何相安沉默,陷入一种称不上思考的思考状态里。
过高的温度仿佛凝结了周遭空气,罗泽雨一开始被何相安看得有点紧张,他长得好看,在学校是公认的。自从他转来砾山中学,罗泽雨总是在各种荣誉加身的场合见到他,被老师、校领导领着,郑重其事地介绍。课余、饭间,有他现身的地方,总会引起一阵阵窸窸窣窣的议论。眼下,她也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却觉得他的样子被热气蒸糊了,朦朦胧胧的一个人,还不如在学校看得清楚。
一段时间后,何相安道:“我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然后呢?”
罗泽雨左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招呼他过来。
何相安犹豫片刻,最终朝她走去。
两人一起蹲在河边,看霞光在河面静静流淌。
落日余威尚在,天气很热,一丝风也没有,河水似乎在升温,何相安敏锐察觉到这点,道:“水在散热。”
“你发现了?”罗泽雨立刻道,“不觉得奇怪吗?”
何相安想了想,“怪。”
“这一段水潭是整条河最深的地带,正常情况下,水越深,温度越低,怎么反而会发热呢?”罗泽雨道。
何相安闻言起身,以最深的水域为中点,慢步观察了一圈。五分钟后,他回到中点,道:“这里确实最热。”
“是吧?”罗泽雨语调拔高,显见兴奋起来。“河底肯定有什么东西。”
何相安转头,一大片火辣辣的晚霞铺在天边,给松鼠镶上了金光。“你叫什么?”
“罗泽雨。”
“你也升高二?”
罗泽雨点头,“昨天告诉过你了,我五班。”
顺着她的视线,何相安看回眼前的河面,霞光正在褪色。“你在这找外星人?”话问出口,何相安自觉有些丢脸,都怪气温太高,他不能三思而后言。
“嗯。本来要是你说你不相信外星人,我就不告诉你这条河的秘密。”
罗姓是砾山镇大姓,爷爷说,砾山镇名为砾山镇,其实该叫罗家镇。全镇两万多人口,至少三分之二姓罗。然而罗泽雨这个名字,对何相安来说很陌生,五班是平行班,年级排名前十没有她,单科前十也没有,说明她成绩不算拔尖。“这条河有什么秘密?”何相安漫不经心地问。
“刚刚告诉过你了,河底有东西。你这个人,记性不太好。”罗泽雨这时也想到年级排名,何相安常年稳坐排行榜前十。罗泽雨想,排名也许并不能说明什么,高中她虽然没进年级前十,至少不会忘记别人一分钟前说的话。
她把何相安说笑了,“你说的东西是外星人?”
“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外星生物——反正差不多。”
眼见晚霞渐渐消散于无,何相安攀谈的兴致也慢慢冷却。他回头看了眼单车位置,打算立刻回家吹空调。
结果是罗泽雨率先起身,大眼睛牢牢锁定他,“我知道你不信我,我会找到证据的。”
“那我祝你早日找到外星人。”何相安道。
罗泽雨没接话,用力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何相安一头雾水,怀疑那是道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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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罗泽雨从河边返家,蒋艳秋正招呼丈夫熊子良收摊,隔老远就亲昵地喊:“小妹回来啦。” 罗泽雨冲她笑笑,转身上了楼。 蒋艳秋是罗家一楼店铺的租客,到今年,刚好租了十年。她三十出头的岁数,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砾山中学读初中,小儿子在乡下读小学,时值暑假,为了经营生意,两个儿子都送去乡下,给公婆带。借此机会,蒋艳秋终于把谋划多时的蔬菜摊做了起来。砾山镇周边有许多村落,蒋艳秋认识不少人,能提供新鲜蔬菜。艳秋小卖部在镇上开了这么多年,街坊四邻都是熟客,菜摊生意很快做起来。 艳秋小卖部最早只卖普通日用品、副食品,近些年,蒋艳秋听说烟酒利润大,想卖烟酒,丈夫熊子良起初不同意,烟酒赚钱,成本也高,他们是外乡人,真赚上钱,难免叫镇上人眼红,不保险。蒋艳秋说服丈夫,双方各让一步,只卖烟、不卖酒,申请下烟草零售许可,就在柜台摆起香烟来。蒋艳秋长得漂亮,会打扮,为人和善,又懂经营人情,烟果然卖得好。眼看租客越赚越多,房东最先眼红,罗工全和梅兰香正琢磨怎么开口说涨租,蒋艳秋居然主动提出涨房租,反叫夫妻俩有些不好意思,对蒋艳秋这个人,就多了几分肯定,又兼蒋艳秋菜烧得好,每每烧了什么大菜,往二楼喊一嗓,罗家姐妹闻声而动,没少下楼蹭饭。一来二去,两家关系亲近,成了半个家人。 罗家住二楼,六七点钟是梅兰香准备晚饭的时候。三年前,梅兰香做主,在客厅装了台壁挂式空调,为了省电费,往年夏天,都是睡前才开两个小时,一家人一起在客厅打地铺。今年天气出奇炎热,梅兰香受不了,空调傍晚就开了,厨房推拉门直接拉开,好让冷气吹进厨房。 看到罗泽雨回家,罗蕙将视线从楼下收回,冲屋里人道:“蒋大姐今天又卖空了。” 电视里正播放谍战剧,揪住罗工全所有的注意力,对大女儿递来的话头,他只潦草接了个“啊”。 罗蕙走进客厅,“这个菜摊摆在门口,已经超过了铺面范围,是不是该分咱们点钱?” 这话罗工全没听进去,刚端菜上桌的梅兰香听见了,炒菜…
3.
罗泽雨从河边返家,蒋艳秋正招呼丈夫熊子良收摊,隔老远就亲昵地喊:“小妹回来啦。”
罗泽雨冲她笑笑,转身上了楼。
蒋艳秋是罗家一楼店铺的租客,到今年,刚好租了十年。她三十出头的岁数,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砾山中学读初中,小儿子在乡下读小学,时值暑假,为了经营生意,两个儿子都送去乡下,给公婆带。借此机会,蒋艳秋终于把谋划多时的蔬菜摊做了起来。砾山镇周边有许多村落,蒋艳秋认识不少人,能提供新鲜蔬菜。艳秋小卖部在镇上开了这么多年,街坊四邻都是熟客,菜摊生意很快做起来。
艳秋小卖部最早只卖普通日用品、副食品,近些年,蒋艳秋听说烟酒利润大,想卖烟酒,丈夫熊子良起初不同意,烟酒赚钱,成本也高,他们是外乡人,真赚上钱,难免叫镇上人眼红,不保险。蒋艳秋说服丈夫,双方各让一步,只卖烟、不卖酒,申请下烟草零售许可,就在柜台摆起香烟来。蒋艳秋长得漂亮,会打扮,为人和善,又懂经营人情,烟果然卖得好。眼看租客越赚越多,房东最先眼红,罗工全和梅兰香正琢磨怎么开口说涨租,蒋艳秋居然主动提出涨房租,反叫夫妻俩有些不好意思,对蒋艳秋这个人,就多了几分肯定,又兼蒋艳秋菜烧得好,每每烧了什么大菜,往二楼喊一嗓,罗家姐妹闻声而动,没少下楼蹭饭。一来二去,两家关系亲近,成了半个家人。
罗家住二楼,六七点钟是梅兰香准备晚饭的时候。三年前,梅兰香做主,在客厅装了台壁挂式空调,为了省电费,往年夏天,都是睡前才开两个小时,一家人一起在客厅打地铺。今年天气出奇炎热,梅兰香受不了,空调傍晚就开了,厨房推拉门直接拉开,好让冷气吹进厨房。
看到罗泽雨回家,罗蕙将视线从楼下收回,冲屋里人道:“蒋大姐今天又卖空了。”
电视里正播放谍战剧,揪住罗工全所有的注意力,对大女儿递来的话头,他只潦草接了个“啊”。
罗蕙走进客厅,“这个菜摊摆在门口,已经超过了铺面范围,是不是该分咱们点钱?”
这话罗工全没听进去,刚端菜上桌的梅兰香听见了,炒菜炒得油光满面的梅女士变了脸,道:“分什么钱?你熊姐夫每天早上收菜回来,第一批最新鲜的菜都是往咱们家送。”话音才落,恰好看见罗泽雨进门,续道:“再说,你跟你妹少吃人家一口了?艳秋跟你算钱了吗?”
罗泽雨没听到前情,也不知道梅兰香在跟谁拌嘴,换了拖鞋,急着要去房间写日记。
罗蕙不想继续当梅兰香的炮筒,急忙跟上罗泽雨,煞有介事道:“诶罗泽雨,我有个事跟你说。”
婚前,梅兰香和罗工全同在县矿厂上班,经同事介绍认识结了婚,翻新了镇上旧房子。彼时,砾山镇还是集镇,人口以罗姓为主,因为明朝出过一位状元,修下一座在当时称得上恢弘气派的祠堂,时光流转过小镇,砾山镇再没出过状元,祠堂却被很好地保留下来。罗蕙出生不久,贯通南北的国道经过镇上,罗氏祠堂因其独特建筑风格,被省里拎出来做重点,结合镇上其他几处明清时期古建筑,着力打造特色文旅小镇。紧接着,砾山镇围绕国道,逐渐分出一条商业主街区,主街成了商户集中地,罗家这栋房子跟着水涨船高。除了一楼商铺放给蒋艳秋租长约,三楼也经常有附近村户短租,春节后才空置下来。
罗蕙最近在打三楼出租的主意。砾山镇因着地理位置优越,有国道通行,离宛市和县城都很近,放假前,罗蕙在几个高校贴吧里发了自家招租信息,代表镇上居民,热忱欢迎省内大学生前来过暑假。
听完罗蕙的打算,罗泽雨道:“三楼好热,妈不会装空调的。”
“装台二手的,我去电器那里问了,五六年前的旧空调还能用,只要五百块。你想,房子租出去,两个月,少说也得一千块。除去五百,还能赚五百。”罗蕙口若悬河地向妹妹兜售生意经。罗家虽然姓罗,大事小情,拿主意的人姓梅。罗蕙打算把家里姓罗的人团结起来,争取在家庭内部民主表决上,能够多数压过少数。
罗泽雨虽然不懂生意,但有基本的数学常识,她提出基本疑问:“电费呢?旧空调一定很费电。”
“电费当然是租客出啊,跟蒋大姐一样呗。”
“蒋大姐都没装空调。”
“先不管蒋大姐,就说三楼出租,我要你帮我一起给妈做思想工作,先装空调。”
罗泽雨想了想,道:“可以,但我想问你借一件东西。”
罗蕙挑眉,“钱?”
罗泽雨先是摇头,忽又点头,“你要是愿意,给我十块钱就好,不给也没关系,我想借你的身份证。”
罗蕙笑了。“妈总说我贼,她不知道,我们家最贼的是你。说吧,借身份证干什么?”
“去网吧。”
罗蕙皱眉:“打游戏?”
“不是,查点东西。我就上一个小时。”
对罗蕙而言,网吧不是一个适合高中生去的场所,尤其罗泽雨还是女生。于是她收敛起玩笑神色,又问:“查什么东西?”
“学习资料,地理。极端高温天气的成因,以及极端高温天气会影响人类生存环境的哪些方面。”
罗蕙讷了讷,“这些是地理知识?”
罗泽雨一本正经地点头,“可能还涉及到物理知识。”
4.
即使互联网开始普及,掌握家庭经济命脉的砾山镇长辈普遍认为电脑等于毒品,影响孩子学习,很少有人愿意花钱买电脑。网吧在镇上很受中学生欢迎。
借了罗蕙的身份证,罗泽雨满脑子揣着关于小河的疑问,特意绕路去了离家较远的一家网吧。
前台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罗泽雨,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问:“你是罗蕙的妹妹吧?”
罗泽雨闭口不答,伸手问他拿回身份证。镇上所有人都说砾河有水鬼,她不怕,对小混混却避如蛇蝎。
前台一头粉色头发,表情吊儿郎当,“你跟你姐长得不像,一看就是小孩,就算去别家,也会被拦的。”这才把身份证还给她。
罗泽雨接过,掉头就走。
“喂,罗蕙最近在家吗?”粉头发又问。
罗泽雨回头。
粉头发笑了,“别怕,我以前是你姐夫呢,就好久没见她,问问她怎么样,听说她越来越漂亮——”
罗泽雨拔脚跑了。
暑热难耐,对砾山镇其他人来说,太阳没下山之前出门活动,是件蠢事。可对罗泽雨来说,越是没人出门,她想做的事情才越方便。
这天下午,罗泽雨问蒋艳秋要了一根细竹竿,缠了线,又从家里偷了块肉,赶在老时间,往老地方来。
日落时分,深水潭的河水发热,靠近水潭,罗泽雨脑子里总有奇怪的东西出现,大部分时候,是一些零星的片段,六岁的记忆。碰到何相安那天,奇怪的东西变成具体的声音——不,准确来说,也不完全是声音,至于到底是什么,她搞不懂,本来想去网吧查资料,无奈小混混能进网吧,她却不能进。罗泽雨气愤地想,电脑和互联网并不是给她这种追求真理的人服务,忍不住抓了块石头,用力丢进水里——
一道短促的咳嗽使罗泽雨回神。
“离水面太近,小心落水。”
罗泽雨拧着脖子看向来人,他穿一件浅蓝色的 T 恤,跨坐在他的深蓝色自行车上。罗泽雨记得有人说,他那辆自行车很贵,要两千多。两千多用来买自行车,怪不得都说他爸是贪官,其实也没有“都说”,镇上人对何家很敬重,何相安爸爸出事前,在宛市担任银行副行长。小镇谁家丢了块腊肉,隔天就能传遍整个镇,举镇辱骂偷腊肉的人,可是何相安爸爸坐牢,没人公开议论。罗泽雨不明白为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何相安好心提醒自己注意安全,她却想起他身上那些不好的事。她急忙打住自己,一边往后退到安全距离,一边道:“知道了,谢谢。”
确认她有所动作,何相安话不多说,蹬车离开,骑出去几百米,忽又停下,后知后觉看明白,她在钓鱼。
她真的相信河底会有外星生物?这种不合逻辑的信念感令他有些惊讶,超过他对一个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高考不剩多少天的,高二学生的认知。
作为高二学生,何相安的暑假日程安排非常满,并不比开学松多少。砾山中学文理分科会在开学后进行,年级有一场分科考试,以此为依据,再适当结合学生个人意愿,确认最终班级。
分科安排出来,何相安和之前市一中的同学交换过信息。毕竟是全省最好的中学,市一中给学生的自由度更宽,高二学年结束前,学生可根据自身情况随时调整选科,不耽误高考报名即可。除了自由度,砾山中学相比市一中,差的方面不胜枚举。何相安初一下学期转到砾山,至今没能适应各科老师的口音。语文课上,他的朗读比任课老师更标准,常常要被喊起来做示范,对这种风头,何相安一点也不觉得享受。
然而,砾山中学却是省内数一数二的中学,一所乡镇中学,生源和师资比县中还好。因有明朝状元的例子,砾山中学极力推崇苦读式学习,相信苦读是寒门学子唯一的出路。受这样的风气影响,何相安进入高中后,不需要家长干预,已经自发开始预习各个学科,并完成课后习题。
可是在何家,爷爷仍认为何相安不够努力。何志东是建国后的大学生,因为特殊历史原因,没能顺利入学,便一直有未遂的大学情结。他把这种情结极大地发挥在儿子何立成身上,至少在培养孩子考大学这件事上,何志东很成功,他对自己的教育经验深信不疑。
爷爷奉行“读书一定要吃苦”的原则,和母亲开明民主的教育方式形成冲突。假前,许筱宁本想休几天假,带何相安旅游。何志东死活不同意,认为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有丝毫松懈。放假一周多,公媳俩仍在拉锯,双方都没有松口。何相安知道,爷爷和妈妈表面上争的是放假安排,实际争的是何相安要不要继续留在砾山中学读高中。高考还剩两年,长辈们的战争注定是场持久战。
这一晚,何相安洗完澡,听见楼下长辈在讨论他的暑期安排。许筱宁说市里老同事约了家庭旅行,不远,就在附近,明显迁就了何志东的需求。无奈何志东异常固执,搬出那套老辞令:“你不提出去玩,相安自己还能守住这颗恒心,高二文理分科,对他很关键。镇上比不得市里,有那种氛围,暑假落下几天,很快能够追回来。砾山中学充其量只是个县中,起点比市里孩子低,得大步快跑,才能勉强追上人家。”
自从丈夫出事,儿子从来没有表达过感受。身为母亲,许筱宁摸不透他在这件事上到底怀揣着什么想法,始终觉得对他有亏欠,总想找机会让他打开自己。医生身份则使她认为学习很重要,儿子的心理健康更重要。因此,她据理力争道:“这样吧爸,我跟您保证,不管出去玩几天,落下多少作业,回来,我陪相安一起补。”
“根本不是作业的问题,是心态不能放松。”何志东坚持道。“相安这个年级的孩子,正是玩心重的青春期。立成读初中、高中,成绩从来都是第一名。相安从来没拿过第一,连前三都没进过。你看他和涂修志,每次都差十几分,也不是偏科,就每科差一点,这哪行?人家涂修志可是正正经经的农村孩子,自己在镇上租个小房子,一路努力上来的。比起他,你儿子根本没吃过苦,没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才会犯粗心大意的毛病,丢不该丢的分。”
何志东没把许筱宁说退,把何相安说烦了,头发也没顾上擦,大步走回了房间。
涂修志是何相安的同班同学,长得黑黑瘦瘦,常年穿着旧衣服,听说他每周步行一个半小时回家,带一罐家里人做的菜,在镇上租的小房子里自己煮饭,搭配咸菜吃。尽管他穿着打扮很破旧,课本和作业却是难得一见的整洁干净。他没有做不出来的数学题,也很少会因为学习而烦恼,至少从同学的视角,何相安没见过他烦恼。市一中没有涂修志这样的“六边形战士”,这个名字常年压在何相安头上,很令他烦躁。
何家房子地处小镇北面,离主街有距离,入夜后,只有山林声响,十分安静。可即使何相安关上二楼房门,楼下争论还是钻进了房里,他戴上耳机,打开爸爸推荐他听的钢琴曲,把空调温度调至 18 度,让自己冷静。
母亲说她等不到高中毕业,言下之意是让他提前转回市里,何相安此时深有同感。这是爷爷和爸爸的故乡,不是他的,所以他无法理解砾山中学的教育模式,也不想跟镇上任何人交朋友。
5-7
5. 罗蕙用红漆在白底板子上写了四个字:空房出租。板子挂在朝向国道的墙上,红字显眼,往来车辆能看见。 至于采购旧空调事宜,罗蕙没能说服梅兰香,干脆自己凑了钱,把空调装上。她和母亲打商量,三楼房子租出去,房租她自己拿七,梅兰香拿三。不仅如此,罗蕙还找到蒋艳秋,让她帮忙留意租客,如果介绍成功,蒋艳秋也能分到介绍费。 以出身来说,罗家并没有做生意的基因。罗蕙这些舍小钱、赚大钱的思路全部来自两年省会生活。她读的虽然是卫校,未来出路是护士,大城市的见闻没让她满足于当护士。成年后,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必胜客店员,凭借姣好的外形,待人接物上的机灵,她在必胜客做得如鱼得水,即使偶尔犯错,或是被客人投诉,经理也都会替她摆平。经理姓叶,比罗蕙大六岁,没多久,成了她的男朋友。 和叶经理交往前,罗蕙在卫校的大部分同学都交了男朋友,还有不少女生被有钱人包养,每周末豪车开到校门口接送。罗蕙身高长相出挑,也曾有同学来找她,同学大概有结识有钱人渠道,试探罗蕙,要不要出去见见。罗蕙一概不见,室友于莉问她为什么,罗蕙回答说不想卖身。而在于莉看来,罗蕙和叶经理谈恋爱,本质和被包养没什么区别,因为罗蕙大手大脚花叶经理的钱,自己工资存得牢牢的。罗蕙和于莉关系不错,并不介意于莉的说法,也无心解释。当然,根源还在于她自己也不知道两者区别。以前在砾山镇,她就习惯花男朋友钱,自己的钱一毛不拔。对此,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从不思考为什么。 罗蕙和叶经理只交往了半年,分手原因很简单,罗蕙从必胜客离职,换了另一份兼职,在商场卖化妆品。必胜客离商场不远,叶经理不能接受罗蕙的选择,认为她任性,成心要惩罚她自作主张,于是假意说分手。罗蕙心想,分手就分手,她不服软,也不道歉,当时以为叶经理会先低头,没想到两个月过去,她从必胜客前同事那里听说他和新来的实习生打得火热。对此,罗蕙并不感到意外,依然难过了很久。 大城市的生活,罗蕙没有向家人分享。…
5.
罗蕙用红漆在白底板子上写了四个字:空房出租。板子挂在朝向国道的墙上,红字显眼,往来车辆能看见。
至于采购旧空调事宜,罗蕙没能说服梅兰香,干脆自己凑了钱,把空调装上。她和母亲打商量,三楼房子租出去,房租她自己拿七,梅兰香拿三。不仅如此,罗蕙还找到蒋艳秋,让她帮忙留意租客,如果介绍成功,蒋艳秋也能分到介绍费。
以出身来说,罗家并没有做生意的基因。罗蕙这些舍小钱、赚大钱的思路全部来自两年省会生活。她读的虽然是卫校,未来出路是护士,大城市的见闻没让她满足于当护士。成年后,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必胜客店员,凭借姣好的外形,待人接物上的机灵,她在必胜客做得如鱼得水,即使偶尔犯错,或是被客人投诉,经理也都会替她摆平。经理姓叶,比罗蕙大六岁,没多久,成了她的男朋友。
和叶经理交往前,罗蕙在卫校的大部分同学都交了男朋友,还有不少女生被有钱人包养,每周末豪车开到校门口接送。罗蕙身高长相出挑,也曾有同学来找她,同学大概有结识有钱人渠道,试探罗蕙,要不要出去见见。罗蕙一概不见,室友于莉问她为什么,罗蕙回答说不想卖身。而在于莉看来,罗蕙和叶经理谈恋爱,本质和被包养没什么区别,因为罗蕙大手大脚花叶经理的钱,自己工资存得牢牢的。罗蕙和于莉关系不错,并不介意于莉的说法,也无心解释。当然,根源还在于她自己也不知道两者区别。以前在砾山镇,她就习惯花男朋友钱,自己的钱一毛不拔。对此,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从不思考为什么。
罗蕙和叶经理只交往了半年,分手原因很简单,罗蕙从必胜客离职,换了另一份兼职,在商场卖化妆品。必胜客离商场不远,叶经理不能接受罗蕙的选择,认为她任性,成心要惩罚她自作主张,于是假意说分手。罗蕙心想,分手就分手,她不服软,也不道歉,当时以为叶经理会先低头,没想到两个月过去,她从必胜客前同事那里听说他和新来的实习生打得火热。对此,罗蕙并不感到意外,依然难过了很久。
大城市的生活,罗蕙没有向家人分享。还是张罗三楼出租这件事,她忽然想起叶经理,一径拉着罗泽雨说:“我在宛市做兼职的领导,是宛市本地人,懂很多,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我第一次学会吃西餐,像电视剧里那样用刀叉,就是他教我的。他懂法餐、意餐、日料,去餐厅工作,为的是积累经验,以后自己开餐厅。”
罗泽雨不懂法餐、意餐、日料,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梅兰香炒的是空心菜还是红薯叶。但看罗蕙躺在床上,眼睛失了神,嘴角没弯,人却像是在笑着,她想到的是:“你是不是喜欢这个领导?”
罗蕙一瞬间回过神,“谁说的?”
“写在你脸上了。”
姐妹俩没聊过感情话题,罗泽雨突然说到喜欢,罗蕙有些惊讶,狐疑看她半晌,骤然想起她已经通了情窍,忍不住揶揄道:“我不像你,喜欢的人,写在日记里。”
罗泽雨立刻变脸,“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谁?”
一个名字就在罗泽雨嘴边呼之欲出,对上罗蕙一脸看戏的表情,及时收住,转道:“还不承认偷看我日记。”
“谁叫你把日记乱放。”罗蕙这次倒没否认,“我就是翻了翻,真没兴趣,太少女了,一本日记,写满人家的名字,结果人家压根不认识你,那天他看都没看你一眼。”
罗蕙承认偷看日记,已经很让罗泽雨生气,再听她说起何相安目中无人的样子,更气。“首先,我没写满他的名字,其次,写他名字又不代表喜欢他。”
“在日记里写男生名字,还不代表喜欢?嘴硬。”罗蕙道,“他长得帅,喜欢他的女生肯定很多,你不打扮,难怪他注意不到你。你是我罗蕙的妹妹,底子不差的,要学会收拾自己,男生都看脸看身材……”
罗泽雨和她说不通,决心不理她,对她说的话全体左耳进右耳出。
6.
罗蕙的招租信息发布出去第三天,镇上突降暴雨。蒋艳秋为罗家带来一位客人,这是一位非常特别,特别到不属于砾山镇的人。
去大城市见过世面的罗蕙率先给出说法:“背包客。”说话时眼睛发着光。
背包客来艳秋小卖部买烟,大夏天,他背着厚厚的军绿色背包,背包很长、很大,镇上在下雨,他没撑伞,穿一件和背包颜色差不多的背心,戴一顶同色帽子。蒋艳秋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滴水,怕自己打湿店里货品,一直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口,没进来。
大雨困住罗家姐妹,蒋艳秋只在一楼喊了声:“来客人了,要租房。”罗蕙立马飞奔下楼,生怕梅兰香回来,妨碍她谈生意。
“我车坏了,得修。一时半会走不了,老板说你们这有房租,可以按日起租?”背包客一口浑厚沙哑的声音,话说完,顺手摘下帽子,捋了一把快要及肩的长发。
罗蕙万万没想到,在宛市那样的大城市,她没碰到过第一眼心动的对象,却在小小砾山镇,遇到一见钟情。背包客站在门外台阶下,身材依然高挑挺拔,捋头发的手臂健硕有力,左手手臂内侧大片纹身,刺目,提醒罗蕙整理自己,于是她一边心花怒放,一边悄悄将打褶的长裙往下扯了扯,道:“你想按日租?”
背包客想重新戴上帽子,似是才发现帽子内部湿透,瞬时皱了眉,道:“不能按天租,我就去找酒店。”
“镇上酒店不太干净。”柜台后的蒋艳秋立刻道,“也没有洗衣服晒衣服的地方。”
罗蕙对蒋艳秋精准察言观色的能力投去感激一瞥,接话道:“我们镇是小地方,其实没有什么正规的酒店,三星级、四星级,都没有。有的也只是小招待所,大部分条件都不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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