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附带番外]《半城风月》作者:十四郎 全文夸克网盘观看

时间:2025-03-30分类:小说浏览:10评论:0

半城风月

作者:十四郎

简介:

她是钟山帝君烛阴氏公主,披霜带雪,冷艳无双,人人都对她避而不及。

他是青帝华胥氏独子,性情淡然,气质清贵,因一舞成名而爱慕者遍布四海。

花皇岛初相见,她故意气走他,天帝有意牵线又怎样?她不想嫁!

明性殿再相见,他却与她拜在同一师门下,相看两厌,她淡然道:“我讨厌那个扶苍。”

谦谦君子如他,却唯独对她拳脚相加。

她的“饿了”“疼了”“累了”也只换得他一句“忍着”。

可若情生意动,要如何才能忍着?

他因灵性受损,前往下界了结因缘,她便相伴左右,福祸不离。

半城风月半城雪,原来他的心结是爱而不得!

她从未奢望有朝一日他会带她看遍人间三千景色,

却也不曾想到等待她的是心伤复发,一梦千年……

楔子

二月二,龙抬头,清净了数百年的钟山顶热闹无比。

从卯时开始,碗大的金花便一朵朵自云中坠落,仙乐阵阵,香风四溢,宾客往来不绝。钟山帝君笑了整整一天,收礼也收了一整天,下巴和胳膊都有点酸痛。

他的小女儿生下来到今天刚好两百岁,按说宴席不用办这么热闹,不过前几日还是泥鳅似的小丫头突然化出了人身,在钟山龙神一脉来说,算得上是头等大事,少不得请四海八方的天神们来喝个酒。

眼看日上三竿,来贺喜的宾客越来越多,钟山帝君脸皮都笑麻了。

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总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叫错了来客的尊号,所幸一旁有神官齐南打圆场,倒还没出什么大差池。

好容易得了空闲,钟山帝君望着越爬越高的日头,到底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阿翠竟真不回来?”

齐南笑道:“小公主两百岁便得了人身,这样的喜事,夫人怎会不来?帝君且放宽心思,莫要多虑。”

帝君依旧忧心:“她一定还在气我请了桐山一族的人赴宴,可珊珊是无辜的,她对我发乎情止乎礼,这个傻阿翠,何必与我斗气到现在。”

齐南浅笑垂眸,偷偷拂去胳膊上升起的鸡皮疙瘩,跟了帝君十几万年,还是没法习惯他这种腔调。

帝君别的都还好,就是这股多情腔始终改不掉,见一个爱一个,每个都说发乎情止乎礼,钟山龙神一脉多少代积攒下来的那点冷酷威名,都快被他败光了。

就连最远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岛上的小仙君都晓得,钟山帝君是最不好惹的帝君之一。能被天帝称为帝君,地位已是非同小可,关键是他们这钟山龙神一脉,绝非四海八荒的其他龙神所能媲美。

小主,上古天帝有言: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说的正是钟山龙神一脉。

曾有传言,上上代的钟山帝君与九天之上的凤凰一族生了些龃龉,一怒之下将极西之地的离恨海彻底放逐在永恒黑暗之中,直到今天那里都阴寒彻骨,为无数厉害的凶煞盘踞,寻常的神族稍微靠近些便要重伤,故尔已被天帝封为了禁地。

这是万龙之尊的霸道,不过看看眼前的这位帝君嘛……齐南无声地叹了口气。

叹气归叹气,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齐南劝道:“此处宾客无数,帝君还是谨言,何况小公主如此天赋,帝君应当开怀才是,怎能愁眉紧锁?”

钟山龙神的血脉与其他龙神自有不同,出生时是为龙身,往往要在钟山顶的养龙池内渡过五六百年,才能化为人形。如今的帝君,还有小龙君,都是在五百岁左右才得了人身的,小公主仅两百岁就能得到人形,足以说明其神力之浑厚,说不准将来就靠她挽回点钟山龙神的威名了。

他再三把小公主拿出来说事,终于打动了钟山帝君那颗多愁善感的心,正准备找女官把女儿抱过来亲昵一下,忽觉一股微弱的力道在拉扯袖子,帝君低下头,便见儿子清晏倚在腿边,满脸稚气地抬头看自己。

“要爹爹抱。”清晏奶声奶气地朝他伸出手索抱。

钟山帝君露出笑容,方欲将儿子抱起,只听礼官高声唱道:“桐山三公主,前来贺喜。”

但见宫门处祥云飞舞,托着浩浩荡荡一群天神飘了进来,为首的神女披着淡桃花色的天衣,袖口衣摆不知嵌了多少天河星屑,晃得整座钟山都亮了。

见到钟山帝君,她双目流波婉转,含羞带怯地盈盈行礼,柔柔唤一声:“帝君。”

这一声唤得钟山帝君心都酥了,情不自禁走到她面前,应一声:“珊珊。”齐南低头望向清晏,这孩子的胳膊还茫然伸着,却没等到爹爹的抱。他只有再一次在心底叹息,蹲下去柔声道:“小龙君,帝君今日有太多宾客要招待,不如您去看看小公主?”

一派天真的清晏果然被打动了,连连挥舞胳膊:“看妹妹!看妹妹!”

后面的女仙立即上前将他抱开,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不教他望见钟山帝君握着桐山三公主双手的模样。

桐山三公主既来,想必帝君是没心思招呼其他客人了,齐南只得替上去,忙得跟陀螺似的。

直到天色渐渐暗沉,酉时降至,夫人依旧没有出现的迹象,齐南想,她肯定是不会回来了。

夫人是翠河河神的女儿,从身份来说,确实是高攀了钟山龙神一脉,这也是她自己的一块心病,加上帝君大婚后多情花心的性子始终改不掉,她三天两头地吵,估计这次是累了,让她静静也好。

不过,这些大大小小的神族们,十之八九都乱七八糟,天长地久的时光,绝顶丰艳的容颜身段,哪一个不是在感情上剪不断理还乱?今天爱这个,明天恨那个,反正有无比漫长的年月供他们造作纠缠,哪里管什么婚前婚后,像夫人如此较真的神族,反而少见。

酉时正,女仙们抱着小公主从偏殿里出来了。才两百岁便得了人身,小公主看上去更像是凡人的婴儿,小小的身体被裹在金丝织就的锦被里,胸前放着瑰丽繁复的黄金锁,一面沉沉地睡着,一面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吮,可爱极了。

清晏一路又蹦又跳跟在后面,不停试图用手去够她,兴奋地嚷嚷:“粉团儿!粉团儿!”

巨大的赞叹声在来宾中此起彼伏,先前都以为钟山帝君夸了海口,哪有两百岁就得人身的龙女?如今一见,竟是真的,许多年老的天神们想起曾经钟山龙神一脉的霸道,不由感慨万千。

如此浩大的声势,到底是将小公主惊醒了,女仙怕她啼哭,急忙悉心摇晃抚拍,她却十分安静,换了只手继续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无数神族,一眨不眨。齐南估摸着马上帝君该给小公主取名,这个仪式十分重要,受不得干扰,他上前将莫名兴奋的清晏按住,吩咐女仙将他带到座位上,自己捧了玉匣,内里陈列不死树制成的细签,每一根都刻了字,只等待钟山帝君的挑选。

帝君四方祝祷后,忽而抬手在玉匣上轻轻一拍,但见内里无数不死树细签好似活了一般飞起,在空中排列出无数大小不一的圆,不一会儿,两根细签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拉扯住,轻轻落在帝君掌中。

他低头一看,便取过案上的毛笔,蘸了天河水,在空中利落干脆地写下“玄乙”二字,霎时间莹光闪耀,“玄乙”两字在半空缓缓浮起,忽而化作万千光点,在夜色中莹莹絮絮地飘浮,良久才消散于风中。

“既然天道有所示,本座自当遵循天意。今日为小女命名:玄乙。”

下一刻,贺喜声此起彼伏,巨大的琉璃屏风后,乐官们奏起仙乐,万朵金花下雨般坠落,空荡荡的礼桌上忽然出现无数美酒,诸位神仙纷纷举杯邀饮。

酒香醇厚,女仙怀里的小公主玄乙还不习惯这味道,打了个喷嚏,紧跟着“噗”一声,这玲珑剔透的玉娃娃在万众瞩目下变成了一尾灰溜溜的小龙,只有几寸长,在女官手中头尾摇曳,跟泥鳅似的。

四下里骤然静了下来,桐山三公主花容失色,惊得声音都变了,有点刺耳:“哎呀!怎么变成泥鳅了?!”

钟山帝君面色阴沉,邀饮的天神们噤若寒蝉,假装没听到桐山三公主的话,就连屏风后的乐官们也停下了奏乐——已得人身的龙神一脉按理说不该再变回龙身,除非……除非神力低微,不能长时间维持人身。

可钟山龙神是什么血脉?小公主怎能神力低微?之前说的好好的两百年就得了人身,眼下算什么?众目睽睽下变回小龙,还长得跟泥鳅一样,简直是揪着钟山帝君的脸打得啪啪响,响彻天际。

安安静静坐着的清晏忽然快步走至尴尬的女仙面前,抬手将妹妹捧到自己怀里,用手指头轻轻抚摸她头顶嫩芽似的小角,一面低声哄道:“好孩子,听话,快变回去。”

泥鳅一样的小公主却在他掌心打个呵欠,吐出一串口水泡泡,蜷成一团,睡着了。

小主,二月二,龙抬头,钟山顶小公主的两百岁寿宴早早散了,诸神离开的时候,钟山顶已经开始飘雨,想来帝君心情不佳,过两天可能就要冰封钟山。

不管钟山帝君怎么不爽,这件事依旧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神界,连三座仙岛上的小仙君们都晓得,钟山龙神吹破了牛皮,号称两百年就得人身的小公主,在寿宴上变成了泥鳅。

“泥鳅公主”的名号顺理成章地响彻寰宇,有着万龙之尊名号的钟山龙神一脉,所剩不多的威名再一次被狠狠抹黑,连下方的那些妖族都敢堂而皇之地嘲笑他们。

直到上千年过去,钟山帝君的夫人翠河神女不知何故陨灭在大荒之原,与此同时,北方的桐山一族忽然遭到寒冰封冻,族内诸神尽数陨灭,有传言称,正是钟山帝君所为。

桐山一族陨灭得太过离奇,天帝亦曾找帝君质问过,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谁也不知他二位神尊聊了些什么,只知道钟山帝君安然回到了钟山,继续做他的帝君,而桐山一族的事,就被天帝悄然无声地压了下去,全当没发生。

至此,钟山龙神的威名再一次震慑神界,有关泥鳅公主的笑话,终于无人敢再提。

时光匆匆流逝,一晃眼,八千年过去了。

第一章 有女玄乙

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日,两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神界持续许多年的平静。

第一条,花皇的后花园里,原本应该三万年才开一次花的婆娑牡丹,这次只隔了一万年不到就冒出了花骨朵。

第二条,有小道消息称,天帝有意牵线撮合钟山龙神烛阴氏的小公主和华胥氏青帝的独子扶苍神君。

正巧花皇后花园的婆娑牡丹开了,本着“不想初次见面太尴尬”的念头,天帝将两位年轻天神的初次相见定在了花皇的后花园,见着来赏花游玩的天神们众多,他俩便不至于大眼瞪小眼了。

消息一传出来,这几日前来赏花游玩的天神们络绎不绝,后花园的门槛眼看着都被踩矮了几寸。

当年钟山帝君的夫人翠河仙子陨灭在大荒之原,神君自此封了钟山,几乎不与诸神来往,到现在谁也没见过神君的一子一女是何等容貌。

而有关那位小公主,倒有“泥鳅公主”之类的谣言,想必十之八九只是个平庸的小神。

不过,纵然再平庸,她的出身依旧高贵异常。

如今小公主年方九千七百岁,刚刚才到可嫁娶的年纪,便能请得动天帝为之牵线,青帝引荐独子,此等架势,寻常神族只能羡慕赞叹。

可是,天帝牵线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扶苍神君?神界无数神女为此芳心暗碎。

犹记得当年扶苍神君也不过才两万两千岁,恰逢帝女出嫁,酒席足足摆了五天。天帝嫁女,诸神自然少不得捧场,那时四海的龙女们先起了歌舞,湘君凑趣抚笛横吹,太子长琴以琴音和之,羲和神女击鼓呼应。

天帝许是酒兴上来,忽然转头望向东南角独坐的一位年轻神君,笑道:“扶苍,何不舞剑助兴?”

年轻的神君振袖而起,翩然的姿态如同一只鹤,长剑为他执在手中,行云流水般潇洒。

一曲皓月寒霜收尾,他的动作也收尾,长剑划出干脆漂亮的一道线,年轻的神君傲然端立,微微侧着的脸,鼻梁与下颌的弧度隽秀而完美,他抬手,将长剑递还给龙女们,垂下的眼睫扬起,双眸似月光般清冷。风华绝代。

一场剑舞令扶苍神君名震四野,也让无数神女为之心驰神迷,如今想到他即将落入烛阴氏小公主的魔掌之中,更是让人肝肠寸断。

未时过三刻,风忽然大了起来,层叠汹涌的云海像是被一双巨手骤然撕开,青色九头狮御风而飞,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落在了花枝缭乱的梨花林中。

漫天雪白里,年轻的神君轻轻从狮背上跃下,广袖摇曳,翩然惊鸿,正是青华帝君的独子扶苍神君。

他竟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扈,也没带侍立女仙,牵着九头狮信步走向花皇的庭院。直至庭院门前,花皇的侍者们早已迎出,毕恭毕敬地接过缰绳。

“不知花皇有何安排?”扶苍低声问。

与他清冷似月的外表不同,他的声音竟极具诱惑力,甫一开口,低沉而魅惑的声线像一柄柔软的羽毛刷轻轻刷过心间,令人酥倒半边。

侍者们不由自主红了脸,半晌答不上来他的问题。

忽然之间,云海内又传来雷音般的嗡鸣声,重叠的云层被毫不留情撕裂,一辆金碧辉煌的长车在云中穿梭前行,其上纹绘的正是钟山龙神的图腾,车身周围祥光万里,随扈者浩浩荡荡,不下百人。

待这浩浩荡荡的人群落在梨花林中时,小小的花林突然显得有些拥挤,诸神们不得不纷纷让道。

只见前方三十名随扈提了青铜小桶,用玉勺舀水,泼洒在道路两旁。中间三十名女仙捧着紫金的香炉,青烟袅袅,幽雅清凉的香气几乎盖过了梨花的味道。

再后三十名随扈一路铺下雪白的纤云华毯。这毯子是天河岸织女们采了流云织就,更以天河美玉点缀,一尺纤云毯都极为奢侈,小公主居然拿它来铺路,实在太过奢华。

长车后跟随的最后三十名女仙手执拂尘羽扇宝瓶玉匣,更有两个随扈扛着巨大的锦缎伞。随扈虽然众多,却安静无比,一路气势惊人地行至庭院门前,随扈向两旁散开,长车堪堪停在扶苍神君的面前。

“帝女都没这种排场……”

小主,诸神不满地窃窃私语,就算是钟山龙神的公主,初初露面便气势汹汹随扈百人,是想彰显自己身份高不可攀吗?

车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扛伞的随扈立即撑开锦缎伞候在两旁,侍立女仙恭敬地弯曲胳膊,一只纤长的手扶在上面,五根指甲上都涂了鲜红的蔻丹,衬着女仙嫩黄的衣袖,更显得肌肤胜似新雪。

诸神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那只柔荑上——出来吧,钟山龙神的小公主,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模样才能这般骄横奢华!

一个纤细的人影从金碧辉煌的长车上缓缓下来,小公主穿着霜色的长裙,其上密密麻麻纹了无数暗金色的闭目之龙,漆黑的长发用金环点缀,除此之外一无饰物,有种不动声色间的华贵。

她的脸低垂在锦缎伞的阴影中,偶尔泄露的脸颊弧度丰盈而柔嫩。扶着侍立女仙,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优雅着。

及至走到扶苍神君面前,扛伞随扈与侍立女仙退开三步跪下行礼,诸神才第一次见到钟山龙神小公主的容貌,年轻的神女们忽然都有些泄气。

小公主肤色极白,便映得眉眼更加浓黑,双唇更加娇嫩。或许是因为出身高贵,又或许是因为排场太大,她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质,像是无邪的娇憨,又像是矜持的高贵,使她看上去绝不会泯然于诸神。

更何况,她是这般丰姿绰约,净无纤尘。

九千岁的年纪让小公主的脸颊上还存着一丝稚气的丰盈,她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任何内心的情绪,坦然与对面的扶苍神君对视,仿佛站在对面丰神俊朗的年轻神君只是个五官模糊的木头人。

振袖弯腰行礼,幽雅清凉的香气覆盖了整座花皇仙岛。

“妾身钟山龙神烛阴氏,玄乙,见过扶苍神君。”

她的声音低柔如夏夜的凉风。

第二章 佳偶难成

九头狮被牵去了坐骑圈,小公主带来的那一大帮浩浩荡荡的随扈们也已散开,贴着仙岛的边缘,无声无息地将花皇仙岛围成个铁桶。

此举惹来天神们诸多不快,暗地里抱怨连连,偏又舍不得走。扶苍神君跟钟山公主到底能不能互相看上眼?大家对这件事很关心。

因见神君引着小公主进了花皇内园,此处若非花皇邀请,绝不能进,诸神只得努力朝里张望,个个跟鹅似的把脖子伸老长。

花皇内园更是满目姹紫嫣红,所种皆为花皇珍爱的花品,风过处,淡香浓香交迭递送,令人心旷神怡。

小公主走得很慢,好像没有女仙搀扶,她便无力走路,扶苍神君只得走走停停,时不时还是要回头等她。

没有人说话,神君看上去连挑起话题的兴趣都没有,一路沉默得像个哑巴。

不过片刻,忽听玄乙在后面轻柔地抱怨:“这条路满地碎石,甚是粗糙,妾身实在走不惯,还望神君体贴,容妾身稍稍休憩片刻。”

扶苍一言不发地停在云池畔的悬空回廊上,转身时瞥了一眼足下小路,上面嵌的是打磨得极为平整的天河石,粗糙?

玄乙用手绢将栏杆擦了十几遍,这才软软地倚上去,顺手将那块手绢丢进了云池。

扶苍立在她身旁,低声道:“花皇内园云池内养了许多仙品鱼,公主此举,不大妥当。”

玄乙仰首静静看着他:“神君言之有理,妾身乃钟山烛阴后人,小小云池岂能安置妾身的帕子?是妾身思虑不周。这云池内的仙品鱼,今日便算是得了福泽罢。”

扶苍没有再说话,倒是玄乙又缓缓开口:“妾身一直被养在深闺,于外界事所知甚少,有关神君的事,也仅由父亲转述了一些。神君年少潇洒,曾在帝女婚宴上做剑舞一曲,只可惜妾身未能亲眼目睹神君的英姿。不过,既然父亲与青帝皆有意,妾身便不敢见外,如今有一言想要说与神君听闻。”

小主,她说话慢而软,咬文嚼字,一席话说了许久,扶苍耐住性子听她说完,声音不由又冷了几分:“公主有话但说无妨。”

玄乙淡道:“神君乃东方青帝之子,将来便是继承青帝之位。舞刀弄枪乃是莽夫武将所为,神君他日成了帝君,此举才是不大妥当。”

她神色始终平静至极,对他眼眸深处越来越浓烈的不耐视而不见,反而又道:“妾身今日得见神君,心中十分仰慕,能与神君结为连理,实乃妾身所愿。故而还望神君三思,妾身希望夫君是儒雅清贵的帝君,而非舞刀弄棒之莽夫。”

扶苍眉头微皱,旋即又松弛开,语气淡漠:“此事公主言之尚早,暂且宽心。花皇内园的婆娑牡丹近日开了花,公主可愿同去观赏?”

玄乙勉为其难地答应,跟在他身后继续慢吞吞地走,半个时辰走完了悬空回廊,又花了半个时辰才来到牡丹院。

护花侍者见是他俩,立即毕恭毕敬地弯腰将院门打开,但见院内无数牡丹迎着春风绽放妖娆,紫一团,粉一堆,如叠锦铺霞般,而正中的琉璃台上独独只种了一支牡丹花,花朵不过巴掌大小,却有层层叠叠不下数千层的花瓣,其色透明似霜,冰晶般的花瓣上又有无数纤细脉络,色如碧玉,正是传说中三万年才开一次花的婆娑牡丹。

“好漂亮的牡丹。”

玄乙赞了一句,忽然抬起手臂,丝质的华贵长袖缓缓滑落,露出皓白纤细的手臂,似是要去摘这朵珍贵的牡丹。

护花侍者登时大惊失色,急道:“公主不可!”

玄乙奇道:“有何不可?”

身后的扶苍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婆娑牡丹是天地间的灵根,三万年才开一次花,公主岂能因私心便将其毁之?”

玄乙眸光流转,似是有些委屈,轻道:“可是,妾身喜欢,便是这朵花的福泽,天地灵根,怎及得上钟山烛阴……”扶苍终于不等她慢吞吞地把话说完,倒退了数步,拱手行礼:“我还有事,不能久陪公主,告辞了。”

说罢他竟不等她回答,拂袖而去。

玄乙没有动,她的胳膊还举着,纤细的手指还差着几寸便要触到花瓣。一旁的护花侍者又是害怕又是慌张,连声哀求:“还望公主手下留情!这是花皇大人最珍爱的牡丹!”

片刻后,玄乙那只让人心惊肉跳的手终于慢慢收了回来,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子,忽然朝劫后余生的护花侍者微微一笑:“婆娑牡丹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了。”

“可惜了”三个字让护花侍者又出了一把冷汗,却见这位小公主气定神闲地开始观赏院中其他牡丹,扶苍神君拂袖离去,对她竟好似完全没有影响,她既不尴尬,也不生气,在牡丹院里绕了一圈,把每一种牡丹都欣赏了一遍,这才慢慢走出内园。

原本守在门口偷窥的诸神们如鸟兽散,继续在梨花林中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歌舞升平的很有些勉强。

所有目光都偷偷胶着在小公主身上,盼着从她脸上看出点端倪,奈何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涵养太好,神情平静得怕是针扎一下都不会有波澜。

浩浩荡荡的随扈们又一次排列好长队,像来的时候一样,声势惊人地离开了花皇仙岛,留下一群叽叽喳喳的天神们,兴奋地互相讨论方才发生的一切。

金碧辉煌的长车在云海中穿梭,玄乙从侍立女仙手中玉匣里挑了一粒腌渍得恰到好处的乌梅,一放进口中,又酸又甜的味道令她愉悦地“嗯”了一声。

似是见她心情不错,侍立女仙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今日与扶苍神君相见,您印象如何?”

玄乙专心致志地咬那颗乌梅,隔了许久方道:“怕是难成。”

侍立女仙吃了一惊:“可……这是天帝牵线……”玄乙无辜地望着她:“你今年多少岁了?”

侍立女仙不解她的意思,只得老实回答:“两万三千岁。”

玄乙用最优美的仪态将梅核吐出来,淡道:“你两万三千岁了还没出嫁,我今年才九千七百岁,自然不用急。”

侍立女仙吃了一惊:“婢子如何能与公主您相提并论!何况夫人她……帝君自然急着盼望您找到归宿。”

玄乙不答,只掀开窗帘,任由风灌进来吹乱她精致的发髻。

“车里有些气闷。”她忽然开口,“停车,我想出去。”

浩浩荡荡的随扈长队骤然停了下来,侍立女仙还试图劝说这位任性的小公主:“公主!您身份高贵,如何能像那些寻常神族抛头露面……”

玄乙不等她说完,早已拉开车门,雾气瞬间笼罩了她纤细的身体,飓风将她华贵的衣裳吹得摇曳翻飞,看上去很有些超逸脱俗的姿态。

“我是钟山龙神烛阴氏后裔。”她望着坐立不安的侍立女仙,慢悠悠地说道。

侍立女仙急忙应道:“正是如此,所以公主您不可……”

“你见过龙有坐车的吗?”玄乙眨了眨眼睛,下一个瞬间便已御风而去,一眨眼就飞得看不见了。

第三章 此恨难追

当望舒神女驾车将月亮送到苍穹顶时,玄乙也不紧不慢地回到了钟山。

为夜色笼罩的钟山,雄伟而寂静,玄乙沿着漫长的台阶,一级一级攀爬。台阶上的薄霜在月光下泛出黯淡的青色,两旁的树木花草,都已被冻在晶莹剔透的寒冰之中。

或许再过段时间,连这条长长的台阶也要被冻住,玄乙想,那时候再来见父亲,只能用飞的了。

古老的长生殿矗立在台阶的尽头,历代只有成为了钟山帝君的烛阴氏才能住在里面。此刻巨大的殿门微微敞开,幽寒的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吹乱了玄乙刚刚整理好的头发,她方用手压了一下,殿门忽然大开,钟山帝君的声音传出来:“阿乙,你过来。”

玄乙微微垂首,恭敬地步入殿内。

偌大的长生殿被浓稠的黑暗笼罩,只有正中寒冰椅上一点幽幽烛光摇晃。钟山帝君静静望着悬浮在面前的那朵烛火,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枯槁。

玄乙躬身行礼,口中尊称:“玄乙见过父亲。”

钟山帝君默默颔首,片刻后,低声问道:“今日与扶苍神君初见,你觉得他如何?”

玄乙道:“女儿觉得扶苍神君容姿出众,气度非凡,果然是不负盛名。”

钟山帝君枯槁的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哦?你喜欢他?”

玄乙淡道:“神君对女儿似乎未有青睐。”

钟山帝君有些意外:“莫非他已心有所属?怎会?”

玄乙垂首道:“我是您女儿,您自然觉得千好万好,外人未必如此。”

钟山帝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平静至极的表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真正的情绪。他想起阿翠还在的时候,儿子说说笑笑,成天胡闹,女儿虽然天生安静,肉嘟嘟的小脸上也是时常挂满娇憨笑容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九千年,玄乙再也没对他笑过,也再没哭过,在他面前,她什么错都没犯过,平静而且完美。

钟山帝君心头掠过一丝涩然,他勉强开口:“无妨,这个不行再换个就是,我钟山烛阴氏的女儿,还怕找不到好夫婿不成。”

“父亲说的是。”玄乙答道。烛火轻轻跳跃了数下,她的脸在光影变幻中,显得很是诡异,钟山帝君想起阿翠陨灭时染满了血迹的脸,身体情不自禁开始微微震颤,烛火跳得更厉害了。

当年翠河畔妖娆多姿的神女,情窦初开,与钟山龙神一脉的年轻帝君陷入炽热的爱恋,一心渴求天长地久的专一和忠诚。可他毁了她,也毁了自己,还有他们的儿女,纵然他再怎样后悔,也于事无补。

他不想阿乙也如此,神族们有着漫长近乎永恒的时光,爱与恨,暧昧与轻佻,造作与纠缠……无数神族沉迷其中借以打发时间,真挚而专一的心,在这里得到的大多是破碎。

他曾亲手毁掉一颗真心,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将阿乙保护好,钟山烛阴氏的女儿,决不能被旁人欺负。

“阿乙,四海八荒辽阔得很,什么神族都有,总有会叫你欢喜的,也总有会叫你难受的。你慢慢大了,不能一直留在钟山不出门,我想你多些见识,莫要像你阿娘那样死心眼。”

他喉头苦涩,烛火也越跳越激烈,最终“嗤”地一声熄灭,长生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中。

“你去吧,早些休息。”钟山帝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后面的事我交给齐南了。”

后面的事?什么事?玄乙心中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出了殿门,便见神官齐南远远地候在冰天雪地里,见着她,齐南的笑容就带了一丝戏谑,开口道:“公主今日与扶苍神君初见,不如进展如何?”

这个问题被问了三遍了。

玄乙转着眼珠,答得简洁:“神君没看上我。”

齐南只是笑,他显然没钟山帝君那么好敷衍:“公主还是这样古灵精怪。”

小公主自小就古怪,从她嘴里几乎听不见“不要”之类的话,帝君什么吩咐她都可以笑眯眯地应下,乐意做的便去做,不乐意做的,就弄得乱七八糟,偏生谁都挑不出毛病。

知道要和扶苍神君相见,她倒也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结果今早齐南听说她带了一百二十名随扈,便知不好。

“帝君倒不是急着将公主嫁出去。”齐南笑吟吟地望着她,戏谑之色更浓,“帝君只是担心公主太过顽劣,不早些介绍,怕是以后嫁不出去。”

玄乙索性上前挽住他的袖子,仰首笑得眼睛眯成月牙:“我连一万岁都还没到,等我二十万岁的时候再考虑出嫁。”

齐南是钟山上资格最老的神官,阿娘出事后,父亲性子大变,她和清晏都是在齐南的关怀下长大的,比起长生殿里成日静坐的帝君,他们兄妹俩倒跟齐南亲近许多。

小主,“二十万岁的老龙女,想嫁只怕也难了。”齐南还想逗她。

玄乙无辜地瞪圆了眼:“我真想嫁,五十万岁也能嫁出去。”

这点子狂妄不晓得是跟谁像……齐南无奈地摇头。

“齐南,有没有清晏的消息?”她像个小女孩,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小龙君最近三百年始终不曾传递只字片语,不过公主不必担心,玄冥帝君性子虽然古怪,待弟子却是极好的,小龙君师从他,必然不会有什么闪失。”

清晏在翠河神女陨灭后,和钟山帝君的关系变得十分恶劣,直到三千多年前,玄冥帝君来做客,相中了他,大约也是有心化解他们父子的龃龉,索性便收他为弟子,带去了天北。

不过,小龙君当真忍心,三百年没消息,真是……齐南不由感慨,见玄乙一付没心没肺乐呵呵的模样,他眉头微蹙,忽然道:“公主,小龙君三千年前师从玄冥帝君,在天北过得逍遥自在,你想不想也跟他一样出去开开眼界?”

本以为这小丫头一定欢心雀跃,谁知她却微微一笑:“齐南,你跟父亲串通一气,又给我安排什么麻烦事?”

齐南愕然:“公主不想见见钟山外面有什么吗?何况,这是每个年轻神族必经之路,等你到了五万岁,便不可成日游手好闲,须得在神界有个神职才行,不然可是流放凡间的罪。”

玄乙打了个呵欠,难得出趟远门,她困了。

“我要睡觉了。”她揉着眼睛朝台阶下面走,“齐南,有清晏的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齐南真是拿她这随心所欲的态度没辙,急道:“公主!拜先生是个正经事!你得挑个先生啊!册子我都带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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