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 北境往事
本书作者: 福袋党
第1章 第一章 瑟洛里恩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了……
瑟洛里恩掀开窗帘,扑面而来的寒风令他叹了口气,然而那声叹息也很快也化作白雾弥散在了空气中。
他十二岁那年,王都迎来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雪。当时他躲在厨房的地窖里瑟瑟发抖,手脚几乎没有了知觉,本以为那会是他此生记忆中最冷的夜晚——事实证明,他不过是一个寡见少闻的南方佬,对于真正的严寒毫无概念。
“殿下。”他的随行骑士黎塞留勒紧了缰绳,让马放缓脚步与他平行,“前方五公里有一座城镇,我们今晚可以在那里过夜。”
瑟洛里恩当然知道这趟北境之旅的煎熬与对方毫无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你最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但请恕我无法给您任何保证。”黎塞留答道,“我也是第一次往北走这么远,并不确切地知道埃达城距离这里有多远。”
“伍洛德怎么说?”
“恐怕他也不知道,殿下。”
他忍不住讥讽:“是吗?我还以为我们尊贵的王家使者无所不知呢。”
“请务必忍耐。”黎塞留低声道,“等您完婚后,伍洛德大人就会启程回南方了。如果您现在就惹怒他,他或许会向凯洛家族散播一些对您不利的谣言。”
是啊,忍耐……他已经忍了整整十八年,再多忍个十几天也不是问题。
抵达城镇后,他们在一家名叫“臭山羊”的客栈里落了脚。
这家店的老板真是一位实诚人,客栈提供的羊肉又膻又硬,唯一的调料是盐巴。瑟洛里恩宁可去啃昨天剩下的生芜菁也不想啃这玩意,但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食物被浪费,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羊腿,每咬一口,他就感觉有一只无形的羊蹄子伸进了嘴里。
令人痛苦的晚餐结束后,瑟洛里恩一边等待着热水烧开,一边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听着窗外寒风的呼啸……毫无来由的,他突然回想起了出发前与王后陛下最后(也是唯一)的对话。
初次见面时,英格丽王后打量了他很久,神情十分复杂。
瑟洛里恩不知道她对他是否满意,但那些都无所谓了——赐婚的敕谕早已下达,无论她能否接受眼前这个像老鼠一样在后厨角落里长大的私生子成为自己的妹夫,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最后,她轻轻叹息一声:“我想你应该多少听说了一些传闻,关于我的妹妹希瑟……无论其他贵族如何中伤她,作为她未来的丈夫,我希望你能知道,希瑟是一个很好的人。”
“当然,陛下。”瑟洛里恩并不知道他未来的妻子究竟好或不好,不过他又能回答什么呢?
“就我看来,这张脸蛋似乎过于美丽了。”她看向他的目光逐渐变为审视,“有着这样一张脸,难免会有一颗同样轻浮的心……当然,你远在北境,鞭长莫及,我自然阻止不了你的心飞往别处,但请答应我,假如你不爱希瑟,就别用甜言蜜语欺骗她。正如我之前所说,她是一个好人,即使没有爱情,她也会好好待你的。”
…………
“殿下,热水准备好了。”
瑟洛里恩猛地回过神,发现仆从已经站在了他的床前,不禁有些恼火:“我不是说过进来之前要先敲门吗?!”
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是,殿下。”
可等到下一次,他们还是会像这样毫无顾忌地擅自闯进来,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也是,亲王的身份只能骗骗消息落后的北境人,可骗不了这些从王宫来的人精。
说到底,这只能怪国王陛下他自己,上位后就把其他兄弟杀了个七七八八,想要联姻都找不到倒霉蛋,最后只好纡尊降贵地将姓氏赐予了十几年前先王在厨娘腹中留下的脏种……可惜即便有了王族的名号,他骨子里依旧是一个肮脏的私生子。
第二天一早,趁仆从们收拾行囊的时候,瑟洛里恩在大堂里与客栈的老板攀谈起来。
通往北境的道路寒冷且漫长,他先后在许多家客栈和酒馆里过夜,也与闻了不少关于这位北境公爵的轶事——事实上,甚至不必特意打听,屠龙的惊世功绩早已使希瑟·凯洛名扬四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时常谈论的对象,只是不同地方的人们对她的侧重点也不同。
刚离开王都时,绝大多数人对她的印象是“不男不女的怪物”,认为她身为一个女人,以这样的面目来到世上是可悲的。在向北行进了一段时间后,谈论的内容大多变成了她屠龙的事迹,但提及她本人的时候,依然伴随着几句意味不明的惋惜。
而眼前的老板——这位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反而对公爵本人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当瑟洛里恩试图将话题往她身上引时,对方只是表达了对边疆以北近来不断受到蛮族骚扰的担忧,想知道公爵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想来也是,北境人毕竟是真的生活在凯洛家族的领地内。对他们而言,这位公爵大人并非什么活在各种逸闻中的神奇生物,仅仅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自然不会像其他地方的人那样对她怀有猎奇的心态。
不过,瑟洛里恩发现当地人好像还不知道王室和凯洛家族联姻的事情……从中似乎可以窥见他未来婆家的态度。
而对于他“公爵大人是一位怎样的人”的问题,老板绞尽脑汁思考了很久,最终成功得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无趣的回答:“她是一个好人。”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评价了——瑟洛里恩很好奇这句话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说希瑟·凯洛的确品德出众,乃是北境贵族之表率?还是说她除了性格还算不错,实在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地方?
可惜现实没有留给他太多时间,很快仆从就过来催他上马车,他只好带着未解的疑虑离开了客栈。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北境地广人稀,光是要找到一座有十人以上居住的村落都很困难。外面的雪景起初让他感到新奇,但久而久之他的眼睛便时常干涩疼痛,只好待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地挨度时日。
在漫长的旅程中,瑟洛里恩逐渐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当他不知第几次因为车轮颠簸而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的时候,黎塞留的声音犹如天使带来的神谕般降临。
“殿下,我们已经抵达埃达城了。”
作为北境的都城,埃达城虽然没有王都的热闹繁华,但已经是瑟洛里恩这段时间以来见过最像城市的地方了。
穿过高耸的花岗岩城墙,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由木头和岩石搭建而成的灰色房屋。主干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了,露出斑驳的石板路。来往的行人无一不穿着厚重的皮袄,行动缓慢却安静。铁匠铺尚未开门,却已经点燃了熔炉,几个孩子围在边上取暖,炉火融化了他们眉毛上凝结的白霜。
据说毒龙埃特尔曾经突袭过这里,用龙焰让整座城市化为火海——不过毒龙劫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看得出埃达城早就从过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除了部分明显是近两年才搭建的新房屋,几乎看不出这座城市经历过怎样的伤痛。
马车驶入白盔堡后,瑟洛里恩拖着冰冷而疲倦的身躯下了马车,满脑子都是先找张温暖的床睡上一觉。然而,还未等他的视线从石板地上挪开,来者的影子已经抵住了他的靴尖。
“瑟洛里恩殿下。”
低沉的女声响起……瑟洛里恩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了他未来的妻子。
坦诚说,希瑟·凯洛本人显然与“美丽”二字毫无关系,但也没有像许多人所说的那样“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她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以贵族淑女的标准来看属于“黝黑”),整张脸给人一种……遗憾的感觉,五官排布得很好,如果能够再精致一点,应该称得上是一位美人。
但事实是,她的眼鼻口无一不给人以粗拙的钝感,像是一块精美的锦织被人粗暴地撕扯过,没有彻底支离破碎,但在边缘留下了粗糙的痕迹,这确实令她的脸多了几分男相,而她高大到堪称伟岸的体格则愈发加重了这种印象。
瑟洛里恩从未见过这么高的女人——她至少有六英尺,甚至更高。她身上银灰色的板甲像是一座可移动的钢铁堡垒,如果让他来穿,估计不出几步就会气喘吁吁,披在她身上时却让人感觉轻如薄纱。
有传闻说她空手拧断了毒龙的脑袋,他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方很明显不是那种人们所期待的贤妻典范,但可能是南方贵族把她描述得太可怕了,瑟洛里恩意外地没有感到很失望。他人生中与贵族们为数不多的交际是在宴会后捡他们的剩菜吃,所以不太介意他的妻子能不能把自己套进束身衣里。
“以及黎塞留·布雷泽爵士。”对方微微颔首,“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四年多了吧?“
……等等,黎塞留居然认识她?
他都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时别数年,但您在比武竞技大赛上的英姿依旧令人难忘。”他的好友用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恭谨语气答道,“希望日后能在校场得到您的指教……”
话音未落,随行而来的王室使者伍洛德·利恩斯男爵抢先一步道:“真是久仰大名了,公爵大人。”
硬是从他和黎塞留中间挤过去后(明明旁边就有路可以走),伍洛德用他不太强壮的身板强行挡在他们前面,热情地与公爵攀谈起来。
瑟洛里恩跟对方相处了一个多月,早就领教过他没话找话的能力,除非北境的大雪彻底没过他的脑袋,否则他是不会住嘴的。
“王后陛下心里一直挂念您呢,特意命我带来了两瓶名贵的佳酿作为结婚酒,它们都产自您外祖蒙哈榭家族的葡萄酒庄。”伍洛德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又长又尖,像是有一条湿滑的蛇从他的嘴角爬过,“国王陛下对这场婚事也非常关心,只可惜婚礼没法在王都举行……”
然而,无论他的语气多么谄媚,都无法改变王室只用一架没有王家标志的朴素马车和几个装衣服的箱子就把新郎打发过来的事实,更别说他们的国王陛下压根没有为这次婚礼花一分钱了。如果不是黎塞留与他自幼相识,主动提出可以护送他前往埃达城,他连一个随行的骑士都没有。
凯洛公爵明显对他的话毫无兴趣,但依然耐心地保持倾听——现在他有点相信“她是一个好人”的说法了,如果他有对方的地位(和体格),不出五分钟就会用拳头把这只大嘴怪像铁钉一样敲进地里。
好一会儿过去,瑟洛里恩忍不住往手心哈了口气,国王陛下只是随便扔了几件新做的华服给他廉价的临时弟弟,并未考虑过它们是否适宜北境寒冷的天气。
“寒暄就先到此为止吧。”凯洛公爵忽然打断了伍洛德,大概也和他一样被冻僵了,“天气寒冷,诸位一路长途跋涉,想必现在也很累了。舍妹已经在城堡里备好了热的羊奶酒,公共浴池也清理过了,用完午餐后就可以入池沐浴。”
伍洛德还想再说下去,却见她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利恩斯男爵,我不喜欢把一句话说两次。”
凯洛公爵或许是一个好人,或许还是一个重视礼节的人,但这都不妨碍她在感到不悦时声音听起来令人害怕。
等到伍洛德·利恩斯神情恐慌地退回队伍中,她的表情才略微缓和。
“请吧,殿下。”对方示意他先走,当他们即将擦肩而过时,她解下斗篷披在他的肩头,“北境不比王都,仅仅是晚秋的寒冷也足以冻掉人的耳朵,请您保重身体。”
灰棕色的斗篷长而厚实,皮毛上残留着一点她的体温,还有一点烈酒和皮革的味道……可能是因为他们即将成为夫妻,瑟洛里恩感觉心神不定,任何一点微小的细节都足以使他胡思乱想:“谢、谢谢……”
蠢货,真正的王族可不会这样战战兢兢地说话!
他的喉咙因为焦虑而紧缩——她知道他其实是私生子吗?在南方,谁都知道国王的兄弟早已悉数命丧他本人之手,但北境消息落后,也许还不知道真相……
好在公爵似乎没有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只是吩咐手下的骑士帮忙安置马车,随后带着他们进入了城堡。
城堡大厅的走廊里仍有一丝阴冷,但已经比外面温暖了许多。墙壁和地板皆由灰色的花岗岩建成,比不上富丽堂皇的王宫,但打扫得很干净。墙上不见华丽的织锦和油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栩栩如生的猎物标本,以及用橡木制成的筝型盾牌,上面画着凯洛家族的徽章碧眼红牛。
转角时,瑟洛里恩透过窗户看见了外面银装素裹的庭院,莫名感觉自己依然踩在雪上,脚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启示——从今天开始,他就要在这座白雪皑皑的城市里开始新的人生了。
第2章 第二章 婚礼即将开始
瑟洛里恩望着镜子的自己,莫名感到了一丝陌生。
不同于过去,这次王室的仆从们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在沐浴时为他涂抹能使头发柔顺的香膏,修整了他的眉毛,剃干净胡须,令下巴保持光洁,协助他穿上礼服,悉心抚平每一丝褶皱,把皮靴擦得锃光瓦亮,最后得到了镜子里的这个人……或者说,这份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王室的礼物。
瑟洛里恩当然不是什么“美而不自知”的圣人,迫于生存上的压力,他很早就学会了该如何利用这张脸求得别人的面包和旧衣服。不过对于希瑟·凯洛,他确实有点摸不准她的态度——倒不是说他未来的妻子在性格上有多么高深莫测,单纯是因为他很少有机会见到对方。
好在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他和国王长得并不相像。
凯洛家族和国王之间的关系糟糕至极,甚至可以说对后者满怀怨怼——毒龙劫发生后,英格丽王后曾请求丈夫召集其他贵族的军队出兵支援北境,阿利斯特国王却对此置若罔闻。当北境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时,南方贵族正在享受盛夏的狂欢,宴会和歌舞从不间断,宾客们在醇厚佳酿和甘美水果的包围下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肚皮撑到不得不松开自己的裤腰带。
而这只是大众知道的部分,从黎塞留那里,他听说了更多内幕。
阿利斯特国王迷上了年轻貌美的伯爵夫人玛丽昂,这件事王后和伯爵本人都知情。在北境遭遇劫难后,国王已经懒得掩饰自己与玛丽昂夫人之间的私情,并且经常在宴会上毫不留情地羞辱王后。他不止一次当着大臣的面嘲讽自己有一个长着马脸的妻子,甚至当众将酒杯摔在英格丽王后身上。
最重要的是,玛丽昂夫人怀孕了,腹中必定是国王的血脉……若非希瑟·凯洛拥有屠龙的功绩,北境的内乱也得以平息,如今王后的宝座恐怕早就坐上了新的女主人。
在做尽了无耻下流之事后,眼见北境已然渡过难关,他们自诩英明的国王陛下终于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修复与凯洛家族的关系。
瑟洛里恩不认为所谓的联姻能起到什么作用,但那是阿利斯特需要考虑的问题。比起王室的存亡,他更在意自己将来在北境的生活。凯洛公爵或许是一个好人,但不可能完全没脾气,一旦她发现自己竟然屈就了一个私生子,瑟洛里恩毫不怀疑对方会当场让他血溅三尺。
伍洛德虽然是一只喋喋不休的大嘴怪,但应该不会泄露这么重要的消息。说到底,对方不过是国王圈养的宫廷小丑,平日能得到几个笑脸,可只要事情败露,第一个被送上绞刑架的也是他……唯一值得忧虑的就是他的发色。
法比亚王室向来以月光般的浅金发为傲,先王甚至因此破格将一些遗传了金发的私生子加入王室谱系,然而他的金发偏红调——王宫里的人称之为赤铜之金,是他血统不纯的象征。除了缺少贵族气派,这也许是他最大的破绽。
可惜现实没有留给他太多思虑的时间,婚礼即将开始。
结婚仪式的地点并没有定在教堂。瑟洛里恩在出发前做过一些功课,对北境的人文习俗略有了解。
相较于全面信仰新教的南方,北境的宗教信仰则要复杂得多,这可能源于当地复杂的民族构成。最早的一批北境人是从南方迁徙过来的,通常是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流放至北方的落魄贵族。当时的北境人烟稀少,人群聚落的位置基本集中在如今北境的最南部。
后来,一群自称纳维亚人的海外蛮族坐船抵达了这片大陆,意图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家园,并且很快就与法比亚王朝展开了全面战争。
法比亚王室虽然把无数饭桶送上了至高的宝座,可战争时期的国王格奈乌斯偏偏是一位少有的贤主明君,才华横溢、敬贤下士、富有领袖魅力,军事方面的才能也十分杰出,在后世被尊称为“荣誉之父”。
他成功率军抵御了蛮族的入侵,还成功说服了一些部族归顺王室,瓦解了纳维亚人(可能本就不太牢固)的联盟。
战争结束后,格奈乌斯国王将北方的土地赐予了所有归顺的部族中最强大的那支——也就是如今的凯洛家族,并许诺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管理领土。
考虑到北境在税务上相比南方没有减免半分,瑟洛里恩认为格奈乌斯国王可能只是想把处理不同部族矛盾的烂摊子丢给凯洛家族去解决……但从结果上来说,北境正是在那时脱离了“位于大陆北方的地区”的模糊概念,变成了一块固定且具体的区域。
基于种种历史因素,北境虽然人口总数不多,却有着相当复杂的文化构成。仅仅在宗教领域,北境就有改信新教的革新教徒,依然信奉旧教的传统教徒,还有部分纳维亚人仍信仰先祖文化中的自然神,对教会所描绘的天父毫无兴趣。
凯洛家族遵循国王的要求改信新教,但看得出态度不太诚恳。按照新教的教规,新人夫妻应该先在教会接受牧师的祝福,再返回家中举办的宴会狂欢庆祝,但凯洛公爵将仪式地点定在了白盔堡,然后邀请主教到城堡担任主婚人。
城堡大厅里只有不到一百名宾客,基本都是凯洛家族的远亲和封臣。
可能是因为现场其乐融融的氛围,也可能是因为一切早已覆水难收,就算后悔也没用了——目前看来,后者的比重更大一些——瑟洛里恩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四周,想知道自己在书中学到的知识是否有机会得到验证。
凯洛公爵……考虑到他们即将成为夫妻,从现在开始称呼她为希瑟或许更妥帖一点。她并未身着新娘通常会穿的白色礼裙,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银白色的铠甲。
瑟洛里恩可以很肯定地说,无论是新旧教还是纳维亚人的传统婚礼,都不会有新娘穿着铠甲结婚。但另一方面,他确实很难想象对方身穿婚裙,头戴白纱的模样,何况希瑟还是北境的领袖,在封臣面前保持威严可能是某种客观上的需求。好在他们都身披斗篷,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在服饰上的差异并没有太明显。
不过,瑟洛里恩很快注意到了希瑟腰间的金色腰带——他在书里读到过,纳维亚的姑娘会在结婚前从母亲那里收到一根金发带作为嫁妆,日后这根金发带还会继续传给她的女儿。这种习俗在纳维亚人定居北境后逐渐演化成了金腰带,原因是大陆的金矿资源比纳维亚人的故土更多,开采技术也更加成熟。
这种知识得到证实的过程,令他心中不禁萌生出一丝微小的雀跃。
在宣誓仪式开始前,希瑟解下了腰间的长剑交给证婚人——这是纳维亚人的传统之一,在结婚前会从先祖墓地取出祭祀之剑,所有誓词将在这柄剑前进行,以此向自己的盟友展示力量与权威,确保婚姻和结盟的稳固。
据他所知,取剑理应是新郎的义务……但希瑟·凯洛只是性格仁厚,又不是傻瓜,当然不会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家族墓园的大门。而瑟洛里恩暂时也不想涉及这些与死亡相关的场所,虽然他对北境人的丧葬文化很感兴趣,但那是在他自己没有性命之虞的前提下。
“这柄神圣的宝剑将见证你们的誓言。”主教说,“天父啊,世间万物的缔造者,我们谦卑地请求您保佑这场结盟,愿您的仆人一生追寻良善的美德,愿他们永远捍卫公平与正义,愿他们的结合将持续至永恒。”
婚誓环节倒完全遵循了教会的传统,希瑟站在他左侧,与他一同聆听主教的颂词。
“瑟洛里恩·法比亚。”主教看向他,“你是否愿意让这位高贵的女士成为你的妻子,并在天父和所有见证者的面前宣誓,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将是她忠诚的依靠,她最坚实的保护者,并时刻准备为了捍卫她的名誉而战?”
瑟洛里恩不觉得他的妻子需要任何人为她而战,她可能只要皱皱眉头然后压低了嗓子说话,那些胆敢对她不敬的人就会吓得尿裤子,但这种庄严的场合显然不需要他来制造多余的幽默,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发誓。”
“希瑟·凯洛……”
待老主教将那段又臭又长的誓词重复一遍之后,希瑟低声答道:“是的,我发誓。”
主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现在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瑟洛里恩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戒指(可能是阿利斯特施舍给他最昂贵的陪嫁品)戴到希瑟的无名指上:“请接受这枚戒指,作为我对你信任、尊重和爱情的象征。”
希瑟比他高,只要他低头就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无论她在听到誓言时内心是否有所触动,等他抬起头的时候,那些情绪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她也将戒指戴到了他的无名指上:“请接受这枚戒指,作为我对你信任、尊重和爱情的象征。”
戒托是银色的,可能是素银,也可能是北境当地出产的一种名叫铂金的银色金属,上面镶嵌了一枚蓝色的宝石,刚好和他的眸色相同……瑟洛里恩内心颤动了一下,但随后想起前代公爵夫人的眼睛也是蓝色,可能是从父辈那里流传下来的珠宝。
宣誓仪式到此就结束了,但在主教返回教会后,凯洛家族的骑士又在祭坛上摆上了一只山羊和一头鹿——这是纳维亚人的传统,向智慧之父斯诺里献上公山羊,向慈爱之母瓦丽尔献上母鹿。
看得出先祖的传统在凯洛家族依旧占了很大的比重,等到主教离开之后才开始动物献祭可能是他们留给教会最后的体面。
献祭过后,婚礼才算是初步完成。吟游诗人和杂耍弄臣相继出来表演,城堡大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了起来,客人们也开始享受宴会上的食物。
可能是考虑到天气寒冷,宴会上的食物以热汤和烤肉为主。烤羊腿和胡椒猪肋排的香气让瑟洛里恩心驰神往,但又有点担心油渍会弄脏礼服,所以只是动了蜜汁鹌鹑和烤鹅,奶酪有点呛口,但还算可以接受,冒着热气的鹿肉汤温暖了他的胃,配菜的黄油豌豆和糖拌洋葱也让人食指大动。
甜品的种类也比他预想中更多……不过想想也是,抵御严寒需要消耗许多能量,而这些能量需要从糖、奶和肉类中获得。人们往往只记得北境人总是苦着一张脸,仿佛整日只能以冻咸鱼和腌羊肉为食,一生与甜蜜无缘,实际上北境南部有着大片的甜菜地,并不缺少制糖的原材料。
尽管无数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吃得太饱,瑟洛里恩还是忍不住吃掉了半个奶油派——不能怪他,派上点缀着的酸甜莓果才是罪魁祸首。撒满了肉桂粉的苹果派和新鲜出炉的浆果馅饼也令他印象深刻。
蜂蜜酒和麦酒的香气在大厅中弥漫,可惜他有一个打算带进坟墓里的秘密,除了那两瓶王后作为结婚礼物赠与的葡萄酒,他此生应该不会再沾半点酒水了。
也正是在宴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希瑟的妹妹伊薇特·凯洛,凯洛家族最小的孩子。据说她身体不好,因而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伊薇特和英格丽王后一样是金发蓝眼,但很明显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皮肤白皙,身材娇小,有着母鹿般的眼睛和精致的小纽扣鼻子。
她宛如归巢的乳燕般钻进希瑟怀里:“姐姐!”
瑟洛里恩不由得愣了一下。不同于娇美可人的外表,伊薇特的声音很……嘶哑,如果一个人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还没有喝过一口水,大概就会发出这种声音。但他不是阿利斯特那种不懂得看场合的蠢货,不会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嘿,小姨子,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乌鸦啊”。
他的小姨子似乎也是一位懂得看场合的人。相比在姐姐面前时的天真烂漫,对方在接受他的拥抱时明显在忍耐,像是一只迫不及待想要跳出窗户的野猫。瑟洛里恩只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相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言语间并未有龃龉,但已经隐约感觉到他们在性格上可能有点合不来了。
宴会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持续到了深夜。瑟洛里恩知道北境保留了婚闹的习俗,宾客们会把新娘和新郎扒光,然后簇拥着他们进洞房。
然而,这种情况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希瑟只是举起酒杯表示他们该走了,其他客人则纷纷高举酒杯,欢呼他们的名字,其中最有表演欲的也不过是跳到桌子上,手舞足蹈地说了几句荤话。
也是,他的妻子毕竟是屠龙英雄,而正常人一般不会想让自己的脑袋变成烂掉的甜瓜。
“婚闹的环节在我父亲那辈就被取缔了。”可能是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希瑟解释道,“我的母亲也是从南方远嫁到北境的,父亲不希望母亲遭受这些,因此警告出席的客人们不得有任何不敬之举,若有人违背命令,他就当场砍下那个人的头颅。”
“前公爵夫妇一定很恩爱。”
“是啊。”希瑟低声笑了起来,走廊昏黄的烛光柔和了她的面庞——她应该很少在别人面前放松自己,这个认知让瑟洛里恩莫名有一点骄傲,“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城堡的东翼很暖和,因为父亲担心母亲无法适应北境的寒冷,所以凿开了地基,将温泉水引到城堡地下。”
“是吗?这可真是……”除了“夸张”二字,他一时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另外,母亲很喜欢看书,所以白盔堡里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希瑟说,“我从黎塞留爵士那里听说你是一名学者,明早我会让伊薇①给你图书馆的钥匙,你可以随意使用。”
哪怕穷尽瑟洛里恩的记忆,也找不出几次被这样友善对待的经历,何况对方还是大名鼎鼎的“屠龙者”希瑟·凯洛。但在受宠若惊的同时,他并没有忘记那个冷酷的事实——亲王只是一个虚假的尊称,真正的他不过是一个卑贱的私生子。
蜡烛将人的脸颊照得微红,也将他的头发照得更红……赤铜之金,血统肮脏的象征,他必须带进坟墓里的秘密。
他佯装随意地问道:“是嘛……黎塞留还说了我什么?”
“他说你对神学很精通,并且经常去教会祈祷。”她答道,“你一定是位非常虔诚的信徒。”
这倒是让瑟洛里恩有几分惭愧了,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得到大主教的举荐信,期望有朝一日可以离开王都,前往千星城成为真正的学士,其实他对神学一点也不感兴趣,祈祷时经常因为无聊而打瞌睡,大主教暗地里过于亲密的抚摸更是令他作呕——幸好对方的肉軆早已如风中残烛,不管他心中对小男孩存有多少肮脏的念头,他的老二都不允许他再这么做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走到了卧室门前。
希瑟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地问道:“害怕吗?”
“怎么会?”瑟洛里恩撒谎了——他当然很害怕,不过他害怕的事情和圆房无关(和他的性命有关),所以他认为自己只能算是撒了半个谎。
闻言,她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卧室的大门被推开后,瑟洛里恩看着撒满花瓣的大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还是个雏儿,不知道怎么跟女人上床。
第3章 第三章 我想我可能……还没有做好结婚……
短暂的沉寂后,希瑟开口:“夜深了,也是时候休息了。”
瑟洛里恩事先为这个环节准备了不少调情用的俏皮话,但现实是“说话不结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阿利斯特只把他当作可以免费赠送的廉价礼物,随便找了一个礼仪老师在出发前教了他几天,确保他掌握了贵族的基本礼节,却没有人告诉他要怎样当一个丈夫——天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搞得好像贵族子弟一旦到了某个年纪就会突然顿悟这方面的知识一样!
最可悲的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想起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他居然把时间都浪费在了北境植物全集而不是春宫图上,真是一个大傻瓜!
趁希瑟专注于脱卸铠甲的时候,瑟洛里恩试图回忆在柴房和马厩里撞见贵族偷情时的场景,希望能从中汲取一点有用的知识。
然而,在他困顿不安之际,希瑟却径自走到窗边,将蜡烛置于窗台,随后拿起了桌上的书,就着暗淡的烛光认真阅读起来。
瑟洛里恩虽然缺少这方面的知识,但他又不是傻瓜,自然看得出她今晚并不打算和他圆房。
人的情绪总是如此奇妙——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希瑟这么做明显是利好于他的,但当对方如此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无需在结婚当日履行夫妻间的义务时,他心里又感觉有点不是滋味。
他小声问道:“你……不打算到床上来吗?”
“你可以先睡,不必在意我。”对方温和地回答——听起来像是“凯洛公爵”的回答,而不是“希瑟·凯洛”的,“那些花瓣可能是伊薇要求撒的,如果觉得香气太熏人,妨碍了你的睡眠,我可以让仆人进来收拾。”
“没关系!”他忙不迭回答,“我不讨厌玫瑰的气味。”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瑟洛里恩怎么可能不在意她?只是他终究没能摆脱私生子习惯性的卑躬屈膝,又满腹心事,不敢多向希瑟追问什么。
脱下了令人感到拘束的结婚礼服,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马脚,让对方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无论是他脱衣服时布料娑娑的声响,还是翻身时床底木板轻微摇晃的声音,都没能分散希瑟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失眠了半个晚上的瑟洛里恩感到焦虑又疲倦,忍不住轻声问道:“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吗?”他不敢问其他方面的事情,以防招致对方的怀疑,只好假装自嘲,“是因为我太矮了吗?”
“当然不会。事实上,你和我的兄长西格德差不多高。”希瑟回答,“我想我可能……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想必你也是如此。来日方长,等我们对各自的人生考虑得更加清楚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也不迟。”
婚礼结束后才开始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尽管瑟洛里恩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表面上,他只会顺从地表示她的话很有道理。
虽然心里还是很忐忑,但积累了一天的疲惫和长期以来的作息习惯最终还是让他睡着了。
第二天,等瑟洛里恩醒来时,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了房间。左半边的床单平整而冰冷,没有任何人在那里躺过的痕迹。
他抬起手,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时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王都的贵族大多生活糜烂,十四、五岁就开始滥交的比比皆是,“十八岁的亲王还是处子”显然是一个巨大的破绽……不过在希瑟的认知中,他是一个对宗教很虔诚的人,或许可以用这个作为理由。
可是一码归一码,昨天她甚至没有想过要和他睡在一起,这是一个非常不妙的预兆。
是因为对他不满意吗?虽然希瑟说他跟她的兄长差不多高,但以北境人的标准来看,他的体格确实称不上魁梧,而且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黎塞留一起练剑了,缺乏锻炼,肌肉不再像过去那样紧实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困意就消失了大半,立刻下穿换好了衣服。
相较于白盔堡本身的面积,城堡里的仆从非常少,但瑟洛里恩此刻心慌意乱,也没心情找人问话,凭借过去在王宫里到处溜达的经验,最后他还是顺利地在校场找到了黎塞留。
“怎么起得这么早?”黎塞留好奇地打量他,“新婚燕尔,我还以为您今天一定会赖床呢。”
即使对方是他无话不谈的朋友,瑟洛里恩也没办法向他坦白昨晚发生的事情,只好含糊其辞道:“自从离开王都之后,我就没有练过剑了,再不锻炼一下都要忘光了。”
好在黎塞留和过去一样是个榆木脑袋,并没有太追究背后的原因:“可我也许会伤到您……如果公爵大人看到您身上的伤痕,引发什么误会就不妙了。”
“拜托,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练剑,像以前那样用木剑不就行了。”
黎塞留仍面露迟疑之色,最终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长树枝:“我用这个跟您对练,记得要点到为止。”
瑟洛里恩翻了个白眼——只不过几天没有切磋,这家伙居然就把他当书呆子看待了。他等会儿绝对要漂亮地赢得这场较量,让黎塞留长点教训。
然而,不同于他脑海中幻想的“瑟洛里恩轻取胜利,黎塞留泪洒校场”的精彩画面,实际上他只过了几招就被对方用树枝绊倒了。
看见他摔倒在地,黎塞留立刻放下了树枝,忧心忡忡地问道:“您还好吗?有哪里受伤吗?”
“有……”他深吸一口气,“我的自尊心。”
“您退步了。”
“麻烦给你趴在地上的朋友保留一点尊严。”瑟洛里恩本来有点埋怨,但一想到对方很快就将返回王都,他们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彼此了,心中不禁有些伤感,“话说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王都?”
“我并不打算回王都。”
“……什么?”
“我是说,我会继续留在北境。”
瑟洛里恩愣住了——诚然,他和黎塞留的关系相当不错,但绝不足以让对方甘愿一辈子陪他留在这种寒冷的蛮荒之地。何况布雷泽家族不仅声名显赫,家庭氛围也很融洽,黎塞留根本没有背井离乡的理由。
可能是他的反应过于夸张,黎塞留解释道:“我想留在这里继续接受公爵大人的教导。”
“留在王都让你哥哥当你的老师不行吗?”克莱蒙梭·布雷泽是国王的首席骑士,在比武竞技大赛上屡屡斩获冠军,瑟洛里恩实在想不出黎塞留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这不一样。”对方摇了摇头,“您没有亲眼目睹四年前的比武竞技大赛……”
瑟洛里恩又有点想翻白眼了——他怎么可能目睹过什么骑士比赛?当初他还是一个整日在后厨游荡的野孩子,只想找机会顺手牵羊偷走几个番茄,贵族老爷们在看台上的娱乐爱好与他毫无关系。
“凯洛公爵那时刚刚完成屠龙的伟业,来到王都向阿利斯特陛下进献毒龙之首作为礼物,顺便为自己的姐姐英格丽王后庆祝生日。”黎塞留继续道,“那一年也是我的出道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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