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二度回归》作家:乌诺Uno全文夸克网盘观看

时间:2025-01-05分类:小说浏览:20评论:0

二度回归

作者:乌诺Uno

剧情、正剧、冒险、惊悚、克苏鲁、悬疑

简介:

“你想象中的末世是什么样的?烟尘弥漫还是寒霜遍地?破败不堪,白骨露野?不,不,那都不是,末世也可以是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衰败下去,最终一步步陷入停滞——而在你们所不记得的悠长岁月里,世界早已毁灭了无数次,概念被清洗,文明被抹除,你们引以为豪的一切造物,在神明眼中都不过是一笑置之的把戏!现在你们甚至还要为了祂们留下的那一丝力量斗得你死我活?”

失忆的洛希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超自然事务调查局的一名外勤特工,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会自我复制的机械,放火烧自己的疯子,以及长满坏疽满地乱爬的尸体等统统做无害化处理——这一切都源自一场旷日持久的阴谋。

他的队长说:“够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他的朋友说:“日常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而他的爱人只是背过身去,一次次地走入现实的夹缝中。

主CP:科斯莫x洛希(冷淡理智攻x温柔执着受)

副CP:科因x德雷克(外热内冷人外攻x理性崩坏疯批受)

1.科斯莫正式登场略晚。

2.洛希没疯,疯的是这个世界。

3.包含有一定恐怖惊悚内容。

4.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工作繁忙,可能会两天一更了

# 正文

第1章 -回归(1)

卡尔顿入夏了。

这是洛希·林万克斯在阔别六年后再次回到家乡,和北方防卫线驻地寡淡短暂的绯红色夏日相比,这边的暑热要长的多,也要旺盛和鲜亮得多。蝉一刻不停地鸣叫着,树荫下青绿色的影子好像能一把绞出汁,阳光浓烈得像是油漆,把万事万物都刷出一层亮白色的澄澈辉煌,骤雨一如其名,即来即走,但总是伴着轰隆的响亮雷声。

一辆公交车翻过山岗,树影与光斑交错落在有些破旧了的浅蓝色车身上,洛希坐在靠窗的部分,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些雀斑,深红色长发挽起,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照下黄金似的熠熠生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鲜明的夏日风景,好像还不习惯打在脸上的突然从石子似的雪粒变成了黏呼呼的熏风。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客气疏远地备注着佩斯特·林万克斯。

他接起电话,一个有点冷冰冰的女声在另一端响起:“你在哪了?”

“差不多还要一刻钟到。”

“手续已经办完了,人事那边不用去,你直接去医疗部入职,我很忙,以后没什么事别来找我。”

他还什么都没说,佩斯特就挂了电话,留下一连串机械的忙音。

洛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把它塞回口袋。

又不是我求着她非要去PAA上班的,他恨恨地想。

PAA,全称超自然事项调查局(Paranormal Affairs Association),成立于十年前,主要工作就是应付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全国各地的时空裂隙,以及那些借由裂隙生出的异常实体。他之前所待的北方第一防卫线,要对付的东西也差不多,洛希在那里做了四年战地医生,一年前因伤退役,他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醒来后发现丢掉了大部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尽管他丢掉了记忆,但不代表着过去就会轻易放过他。很多次他看着水龙头下流动的水柱,错以为其中仍然浮动着无数苍白肿胀的腕足;很多次他会突然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上,相信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正在撼动楼体,而方才不过是有一阵微风拂过树丛;很多次他不得不在漫长的夜色里睁着眼等待东方泛起清淡的鱼肚白,然后在黎明时分淡蓝色的世界里庆幸自己又度过了一个不被噩梦缠绕的夜晚。

而等他的生理指标恢复如常后,老林万克斯说什么也不肯让独生儿子再上战场,而是让已经做到PAA执行部部长的女儿帮忙,硬把洛希塞了进去。至于洛希·林万克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还能适应上班下班,三点一线的社会生活,固执地想要重新返回战场。在父子间经历了没完没了的争吵,砸东西,和好几次停在家门口的急救车后他最终选择了妥协,同意在今后的日子里都老老实实地在PAA医疗部当一名医生。

车忽然停下了。

刹得很急,就连好好拴着安全带的洛希都差点一头撞在前方座椅靠背上。

“搞什么?”

“出车祸了吗?”

“怎么开的车?想追尾吗?”

几个乘客七嘴八舌地质疑道,不少人还站起身走到了过道上,但司机只是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原本扶着方向盘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洛希心里警铃大作,他担心司机是心脏病或者突发脑溢血,于是立马解开安全带,分开人群往前走去:“抱歉,让一下,我是医生。”

他走到驾驶室,发现车辆已经切换到了制动状态,不过发动机仍然运转着,就像此刻那个从司机胸腔深处爆出的机械物体一样,它看起来就像一团杂乱无章的布满蒺藜的铁丝网,却像人的心脏一样不断收缩舒张,随着每一次搏动发出类似发动机的轰鸣声来。

洛希定定地看着那个物体,仿佛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把火,滚烫的血液转瞬就冲进了大脑,司机已经死了,毋庸置疑,但在这团异常实体破体而出前,他仍然还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拉动了刹车。

“快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从喉咙里挤出来。

“啊?你说什么?他怎么了?还有救吗?”一个乘客茫然地追问道。

洛希猛地回过头吼道:“我说快走!他被异常寄生了!”

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冰原,血水流出来就立刻冻上,身上的装备越发沉重,而脚下的土地翕张着,每个缝隙都被发黑的凝胶状生物填满,它们——它如同沸水般涌动着,一声压抑的惨叫传来,洛希没有回头,只是从余光里瞥见一名士兵跪倒在地,小腿以下被凝胶状生物的触手拧得粉碎,而直到那些凝胶爬上他的面门,探入他的五官并彻底将他吞噬前,士兵仍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枪支,不断地机械地扣动着扳机,哪怕弹匣早已彻底清空,枪口也不再有火舌喷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有条不紊,黑色浪潮追赶着他们,士兵们如同稻草人般一个个倒下——洛希确信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屠杀,他在狂奔中最后看了一眼冰原深处,封冻万年的冰川不屑于留意一个渺小的人类,它让雾气升腾而起,再一次挡住了人类窥探的视线,再一次让他们不得不缩回温暖的故乡,麻痹并催眠自己忘记究竟有怎样可怕的东西盘宿于极地。

“面对机械系异常,使用EMP武器向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倘若情况紧急,那就抓起你身边一切能喷水的玩意并虔诚祈祷那东西没有短路防护,实在不行,化学腐蚀也算是备选之一——答应我,忘掉你那破子弹吧,尤其是室内空间狭小的情况下,你不会希望异常还没受到什么伤害队友就一个个因为跳弹倒下的吧?”

——摘自《异常实体应对指南·家用版》

洛希放下泡沫灭火器,他刚刚对着司机的一通喷射让异常实体被从司机体内逼了出来,它落在发动机上,飞速颤动着,如果那东西有情绪的话,它现在的行为大概说明了它相当愤怒。至于乘客,洛希扫了一眼后门,很好,都跑光了。刚刚还有人想去拿放在行李架上的行李,被洛希用在军队里学到的礼貌用语问候了祖宗十八代后吓的几乎跑出了世界纪录。

他再次按下把手,灭火器的压力和内容物显然都减少了太多,威力不够,只能像个上了年纪的人那样无力地咳嗽几下,这点速度显然伤不到那团金属丝,只见它像团橡皮糖似的快速跳动了几下,随后就沿着不知道哪个缝隙倏地钻进了发动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随即传来。

洛希在心里暗骂几句,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车体就不出意外地爆炸了,玻璃车窗被炸的粉碎,橙黄色火焰腾跃,舔舐着被烧的焦黑的骨架,行李和座椅的碎片被崩得满地都是,洛希也被气浪掀出车体,顺着坡道滚了好几圈后重重砸在护栏上,鲜血在水泥路面上拼涂出一个古怪的图形。

蝉鸣声消失了,阳光普照下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佩斯特·林万克斯接起电话,另一端是个轻佻的男声:“我亲爱的女士——”他拖着长腔,慢悠悠地开口,而她听到了纸张翻动的声音,“你可没在资料里写你可爱的弟弟是个狂战士来着。”

现在电话那边又加上了金属折断扭曲的尖锐声音。

佩斯特不置可否:“你到现场了?”

“没呢,还差着点,我刚刚开到山下——哇哦,一般人类可以拖动一辆公交车吗?天哪,那辆车看起来很不情愿,它都长出爪子拼命抓住马路了,对不起但是你看过那个视频吗女士?捡个猫,它想跟我回家家人们~真的,那辆公交车就有那么不愿意。”

然后他大概是把手机拿远了点,开始冲着山上喊道:“喂!那位先生!强扭的瓜不甜!你就放过它吧!异常的命也是命!”

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听起来像是那辆公交车被丢下了山坡,滚进了山谷那条因为雨季而正值丰水期的河流中。

佩斯特挂掉了电话。

洛希当然听到了刚刚那句显然是冲他喊的话,但他没空搭理,公交车被他抓着前杠丢下斜坡,滚了几圈后跌进了河里,这里前几天才刚刚下过一场暴雨,河水猛涨,浑浊的灰黄色奔流立刻吞噬了大半车体,余下的部分像是活物一样抽动几下后就再没了动静。

看来那团操纵着车辆的金属丝彻底短路了,洛希只遗憾自己没能亲眼看见它短路时的电火花。

“哈罗~”

一辆车在他附近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正好看见一个扎着半马尾,戴着红色墨镜的金发男人摇下车窗,跟他打了个招呼,从声音来看,这就是刚刚冲他喊“异常的命也是命”的家伙。

“洛希·林万克斯?”

金发男人开口说话时洛希注意到这人嘴里生着鲨鱼一样尖利锋锐的牙齿,他感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但仍然点了点头。

金发男人把墨镜压下来一点点,露出半边湖蓝色的眼眸:“你脸上的伤不要紧吗?”

他这么一说洛希才发现好几块碎玻璃扎在了自己脸上,他不耐烦地把因为高温熔化而几乎和伤口黏在一起的玻璃块硬扯出来丢到一边,回答道:“没什么要紧的。”

金发男人挑挑眉,扫了一眼手中的资料,就如文件所说,洛希脸上的伤口开始飞速再生,转眼就恢复得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

“不疼?”

“跟你没关系吧。”洛希说,“佩斯特让你来的?”

“部长一听说你来的路上出现了异常实体就立刻让在这附近备勤的人员出动——今天正好是我,所以我过来了。其实她没必要操这个心的,对不对?你完全可以一个人收拾掉那些东西。”

他边说边拍照,大概是为了留档记录。

“你有个关心弟弟的好姐姐呢——科因,我叫科因。”他感慨一句后伸出手来,大概是要跟洛希握手,但洛希在听到他那句“关心弟弟的好姐姐”后脸色一下黑了下去,拍开了科因的手。

科因倒也不恼,笑嘻嘻地让洛希上车,他好送他去总部报到。

“吃棒棒糖吗?我这有——我看看,草莓荔枝汽水咖啡巧克力还有蓝莓冰淇淋味——”在车上这人的嘴也没停过,劈里啪啦从明星八卦聊到人生哲学后又话锋一转,开始问洛希吃不吃糖。

“不要谢谢。”洛希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后在医疗部干?”

“对。”

“真是浪费人才。”科因打了个哈欠,“你看,你同时有高速再生和远超常人的体能,与其在医疗部整天累死累活熬夜喝葡萄糖打工还没加班费,不如来我这里干活,正好我以前的两个队友都没了,急需补充新鲜血液。”

洛希对于邀请本身不置可否,反而开口问道:“那你怎么看他们的死?”

“嗯?干这行的不是天天都在死人吗?要不是高危哪会开这么高的工资啊?还让PAA从公安系统里独立出来。”科因自己剥了一根棒棒糖,乳白色,大概率是牛奶口味,令人惊奇的是他含着棒棒糖讲话也一样口齿清晰。

洛希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开口:“挺好的。”

风吹进车内,送来城区特有的夹杂着灰尘,尾气和空调的气味。

“你这样真的挺好的。”

第2章 -回归(2)

科因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洛希拒绝了对方送自己上去的提议,却在刚出医疗部所在的三楼电梯门时就被拦下了。

拦下他的是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色西装,脑袋上稀稀疏疏的没什么毛,身材略微有些走样了,不过仍能从他宽阔的肩背看出残留的锻炼痕迹,这人正用食指在一个金属小罐里挖着什么。

“洛希·林万克斯?你长得跟你姐姐一点不像。”

洛希知道他,PAA现任局长桑切斯。

他点点头。

桑切斯将挖出的一团带着薄荷气味的药膏缓缓擦在太阳穴上涂开:“刚刚科因给我发了一份录像和几张图片,你这样的人才去医疗部太浪费了,执行部正好人手紧缺。”

那家伙动作还挺快,洛希不由得想到。

“放心吧,我告诉过佩斯特了,你名义上依然算是医疗部的人,只是借调去执行部一段时间,等有新人补充进来你就能回医疗部了。”

“怎么样?”

“我无所谓,都一样,只要你们不觉得这会影响组织风评,被人说这是山头主义或者裙带关系什么的,毕竟名义上部长是我的姐姐。”洛希耸耸肩。

桑切斯抬起头盯着他,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来:“唯独这点你可以放心,他们就算要私下讨论,也只会说林万克斯多么富有牺牲精神。”

电梯叮咚一响。

科因从里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沓文件,脸上仍是笑嘻嘻的:“又见面了,林万克斯先生,真巧。看来你已经同意了加入我人丁凋零的小组?”

洛希心想我只是同意加入执行部,没说打算跟你搭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不错,”科因语气轻快,把手中的文件全部塞给了洛希,又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签字笔来,“——这是我刚刚从医疗部顺来的,把这些文件签了,我给你介绍一下PAA的大概组织框架,然后咱们就出去巡逻去,以便你对以后的工作有个初步了解。”

显然,一个倒霉医生又丢了他的笔,不过这没什么,很快他就会从同事那里加倍地拿回来,即便洛希忘了很多事,但是这一点他还是记得相当清楚,大概是因为从他进入医学院后就再没成功地拥有一支笔超过一个月以上。

介绍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科因全程都在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满嘴跑火车,全靠洛希自己看地图和手册,PAA主要分为以下几个部门,行政部,管理部,财务部,采购部,技术部,这些都与他关系不大,同他这样外勤人员打交道最频繁的只有医疗部和装备部,以及他们自身所属的执行部。

执行部,顾名思义,负责清理那些天杀的异常实体,顺便也清理那些已经异变的人。

大多数地方都标记的相当清楚,直到他们走到一条重兵把守的地下通道前时科因突然抬手拦住了他,洛希低头看看手册,上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这条通道的介绍。

“哦,这里关着一些有研究价值的异常实体,不算什么秘密,还有一些是被异常影响的人,不过没关系,等他们被确认是无害的后就能被释放了。”科因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知道听起来不大人道,但这种程度也是上任局长科斯莫顶着压力推进的,伦理委员会那群光吃饭不干活的家伙......”

洛希停住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下楼梯时忽然踩空了一级,神情里混合着惊恐和茫然。

“科斯莫......是谁?”

“我刚刚才告诉了你他是上任局长?这可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和他很熟,毕竟生前他和林万克斯家走得可近。”

“生前?”

“是哦,他死了,”科因毫不留情地说,“就大半年前,说是死于车祸。”

洛希想不起来任何和科斯莫有关的记忆,但他就是没来由的觉得呼吸困难,手指发麻,他反胃,想吐,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对,他想,我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我因为过度换气引发了呼吸性碱中毒,我现在需要找个东西,最好是塑料袋掩住口鼻,尽可能多的吸入二氧化碳。他蹲下身,捂住口鼻,尽力控制着呼吸频率,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说不清这股涌起的感情——这股难以言说的愤怒和悲伤是从何而来。

科因一动不动,也没做出任何评价,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就好像洛希是个挡了他去路的路障。

“我不该提这件事的,抱歉。”好一会后他才干巴巴地补了句,把略微恢复了些的洛希硬拽起来,转身往地下停车场走去,洛希随他动作,视线却一直落在那条通道上,他清楚这种感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别,他想,别在现在陷入闪回。

日光灯。安瓿瓶。消毒水的气味。点滴支架。半白半绿的墙。来来往往的面目模糊的白衣人。窗棂。夜风。寒潮。好像要把身体撕裂的高热与剧痛。汽水。咖啡。香烟的苦味。坐在他床边的黑衣男人。一声叹息。一个冰凉的吻。

洛希用力甩了甩头,逼迫着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现实,仿佛浮上水面一般,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地下停车场,科因已经拉开了车门:“你还好吗?”

“我没事。”

“那最好,虽然你不那么容易死掉,但是执行任务过程中突然这么发作,就算是我也会觉得棘手的。”

科因又递过来一根棒棒糖,这回洛希没有拒绝。

车子发动了,他坐在副驾驶上,在驶出车库的一瞬间洛希因为强光闭上了眼睛,正对着他的落日在眼皮上涂上一层滚烫刺眼的红色,连同着后槽牙也不详地疼了起来,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经是一片晃荡的树荫,卡尔顿是一座被榕树和蓝花楹包围起来的城市,这片绿色的海洋随着车的行进而空中轻轻晃荡着,而等他们拨开这片水域时,车已经开到了附近的入山小路上,点缀它的是清凉的夜色,和不远处的夏令营然已然亮起的灯光。

他们还是来得晚了些,迎接他们的是坎波尔夏令营一扇血红的的窗户,和室内一副只剩两条腿立在原地的尸体,呈放射状的鲜血,碎肉,和内脏铺得到处都是,天花板上溅着灰白色的脑浆,而日光灯管上还挂着几根晃晃悠悠的肠子。

“这可难办了,”科因挠挠头,“我本来是接到举报,要以非法结社和未经许可从事宗教活动为由逮捕这位莫里安先生的,现在他却自个炸了——这位先生,请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爆炸中心那个黑色卷发的男人摘下满是鲜血的眼镜擦了擦,他看起来同他们年纪相仿,脸色苍白,胡子拉碴,黑眼圈也很重,显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过的异常糟糕,不过哪怕现在他满身是血,那身灰色制服上也挂着不少内脏碎片,科因还是注意到他有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深绿色眼睛。

“晚上好,洛希,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你过得还不错,还有这位不知道名字的金发先生,”男人平静地开口,举起双手转向了他们,“我想你们可以逮捕我了。”

第3章 -忘却的过往(1)

一份记述文件,还原自坎波尔夏令营监控录音:

莫里安:吃晚饭了吗?

雇员D:没有,先生。

莫里安:你应该吃的,我们的员工餐也不贵。(短暂的停顿)这个嘛,你肯定是因为喝酒,所以今早例会后在卫生间呕吐,影响很不好。我们也是正规机构,酒后工作是不允许的——除非有原因,有时候应酬嘛,不得不如此。但是你肯定没什么应酬吧,起码工作上没有,你的工作就是收拾下场地,搭帐篷,干点杂活,而且你的工作里肯定没有给小孩提供心理咨询。

雇员D:您说的是。

莫里安:今晚先不说了,你这样的人书看的少,没什么文化,做事全凭脑袋一热,也可以理解。但我跟你说,这是教育的一环,家长把小孩送给我们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里傻乐一周的,人家是要看到效果的,万一以后来人投诉,说小孩什么都没学到,怎么办?那被指责是我们,不是你,明白吗?要我说,你以后也别戴什么眼镜了,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是文化人呢。

雇员D:嗯。

莫里安:你这个回答很敷衍。算了,我不想跟你计较,所以,你昨晚为什么喝酒?朋友聚会?

雇员D:昨天是我女儿的忌日。

莫里安:这是不可接受的吧,你觉得呢?每个人家里都有死掉的人,爷爷奶奶,祖母祖父,或者某个叔叔跟姨妈,生活不能影响工作,你该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要是所有人都因为这一点点打击就一蹶不振,那世界还怎么运转?以后你不小心踢到路边一条狗,是不是也要因为愧疚在家里喝酒然后翘班?

雇员D:(沉默)

莫里安:你之前犯的那些错误都已经够我把你开掉好几次了,但是我也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大家混口饭吃也不容易,所以我提都没提,但是今天这个确实不行,你明白的吧?确实不行。你等下记得去财务结一下工资。

雇员D:我知道了。

(脚步声,开门声)

莫里安:等一下,把门带上。我话还没说完。

(轻轻的关门声)

莫里安:外面吵死了,那群小孩在等大巴。你看,之前哭成那样,现在不也没心没肺的?光把他们养了一周的小畜生宰了给这群小孩吃根本没什么用,要我说就该筛选一下基因,配种时父母双方哪个不行,生下来的小孩肯定也是浪费粮食的米虫,活着有什么用。

莫里安:所以你说你当时跟我顶撞个什么劲?不会是你护着的那个小姑娘让你想起你死了的女儿吧?

雇员D:没有……请不要这么说。

莫里安:别误会,我是看你年轻,犯错还有机会纠正才告诉你这些道理的,像你这样自以为是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去了,自以为自己学到的那点东西很厉害,其实什么都不是——

雇员D:(不可辨别的声音)

莫里安:你说什么?大点声,还有,帮我去给茶杯加点水,这都不会吗?

雇员D:(不可辨别的声音,伴随有痛苦的喘息声)

莫里安:你在发什么疯?我说了,倒水啊,你听不懂人话吗?

雇员D:(痛苦的喘息声)

雇员D:(突然冷静,无感情地)你没长脚?

(泼水声,玻璃碎裂声,推测此时莫里安将茶水泼向雇员D并将茶杯砸碎在地)

莫里安:操你妈你他妈以为你是谁敢这么gen——

(一段长约两分钟的沉默,随后是爆炸声)

(完)

“所以,”科因走过来,隔着单向玻璃看向审讯室里的黑发男人,“你们是大学同学兼一个社团的朋友?”

“他是这么说的,我反正一点都不记得了。”洛希揉了揉太阳穴。

“这家伙真是个倒霉蛋,”科因翻开手上的笔录,“艾瑞恩·德雷克,先是21岁那年父母出了车祸,双双身亡。不满一岁的女儿死于‘不明原因的高热’后他老婆也跟着自杀了,虽然没当场死成,但最后花了一大笔钱也没救回来,他本来在大学里半工半读,在这之后也没有再继续学业,可惜了,本来博士都快毕业了。档案上还写着他有‘留校意愿’,大概是想以后当个教授什么的。从记录来看,他在这个夏令营干临时工前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参加任何工作,基本每个月都靠领救济金度过——事实上他现在都还欠着六位数的钱。”

“你看吧,”他把文件夹塞给洛希,“我得带他去个地方。”

“那条通道吗?”

“有可能。”

“他会怎样?一直关在那里,还是会?”洛希看起来欲言又止。

“那就不是我们该关心的问题了。”

”我只是想问问他会不会有,比如,加入我们的机会?多少我也不算是个正常人。”

虽然洛希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契机才获得了如今的能力,残存的记忆只能告诉他,起码以前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

科因一脸轻松:“那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时机了。”

“哦对,”即将出门时科因忽然又停了下来,提醒了洛希一句,“他女儿的资料,你最好不要翻开来看,非要看的话也做好心理准备。虽然写的是‘不明原因的高热’,但当时甚至出动了PAA,你可以想象那是什么场景。”

“当工作人员赶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体内的血液都还是沸腾的。”留下这么句话后他就离开了,留洛希一个人慢慢消化。

而等他反应过来后,一阵恶心立刻笼罩了他,仿佛一只阴湿粘腻的黑色触手伸进了他的胃里翻搅着,他忽然完全理解了德雷克的妻子为什么会自杀,没有几个人能在看到自己刚刚出世不久的孩子在由内而外地被活活煮熟后后还能勉强维系意志不崩溃的。

他又想到那份录音,莫里安毫无半分尊重地谈及德雷克的女儿,仿佛谈论一条狗,甚至还以那个早逝的女孩作为他规训打压不听话员工的工具,洛希感到一阵惋惜,如果德雷克多忍耐上几分钟,现在坐在审讯室里的就该是莫里安,但同时他又觉得理所应该,如果当时处于同样境遇下的是他,他也不觉得自己做的能比德雷克好多少,顶多不至于要了莫里安的命罢了。

洛希犹豫半天,还是没有翻开那份资料,他说不清这究竟是逃避现实还是想给已经不记得的同学留最后一份尊严,至少不要看到他是如何从云端跌入泥淖的。

他看向审讯室,德雷克依然沉默地坐在原地,头颅低垂,直到科因扣着他的肩膀把他押走,他也没往单向玻璃这边看上一眼。

他收拾好资料,往执行部所在办公室走去,这才是他回来的第一天,就稀里糊涂地碰上这一大堆事,车上的异常实体,行事古怪的同事,不认识的老同学,和时不时就出来戳他一下闪回记忆,洛希不由得怀疑自己之后是不是真的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我就该回去的,起码部队的生活足够固化,我也习惯了那种日子。他垂头丧气地想,不小心和人撞了个满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事吧?”

他来不及去捡掉了满地的资料,慌忙将被他撞到在地的人扶了起来,这是个穿着白大褂,头发凌乱的女人,她毫不在乎的摆摆手,反而蹲在地上帮他整理起了资料,三下五除二就把整理好的文件夹塞还给他。

“没事没事,其实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她突然打住了话头,仰头看向了洛希身后,“嗯,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她亲自来了。”

这女人说完就跑走了,和她来时一样步履匆匆,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宽阔的走廊里早就没几个人了,只有值夜班的人还在留守岗位,节能灯光白得发冷,把洛希的影子拉成一根又细又长的黑色火柴棍,与之相比,从更上方投下来的天桥的阴影沉重粗大得堪比一节火车车厢,仿佛随时可以把他碾得四分五裂。

谁也没有先开口,沉默就像冰水一般灌满了走廊,洛希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水底,沉重的水压让他连呼吸都很难做到,更遑论开口打破这片僵局。

只是某种古怪的期盼令他回过头去,感觉脖子上吊了重逾千钧的铁块。

佩斯特·林万克斯站在天桥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妆容精致,神情漠然,钴蓝色的眼睛像两颗实心的玻璃球。

这还是洛希自失忆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她。

洛希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不清楚自己干嘛这么畏畏缩缩的,他可不欠佩斯特东西。

“姐……林万克斯部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吃个饭,车在门口。”

洛希忽然觉得水退去了,他站在干燥的陆地上,呼吸也自如起来,但佩斯特的下一句话又往他嗓子眼里塞了团死面疙瘩:“桑切斯请客,还叫了前副局长埃舍尔一家。”

室外的照明当然还是用着暖色调的钠灯,橙黄色的灯光流淌在车窗玻璃上,洛希看似安安静静坐在车后座,其实无所适从的恨不得从车上跳下去。他早就习惯了合身宽松的服装和透气吸汗的贴身布料,突然被塞进一件西服里就像第一次穿拘束衣的精神病人一样,光是衬衫领子都能把他勒个半死,更别提那些扎人的羊毛面料了。

“我要做什么?”拘谨半天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佩斯特头也不回,“私人聚会,又不是大场合。”

“但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花瓶是不需要耳朵和眼睛的,尤其不需要长着嘴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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