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时辰
作者:周板娘
简介:
在民政局工作人员的指示下,斐雁在离婚协议和其它资料上捺下红指印。
一个接一个,他摁完了,就轮到游虞摁。
大拇指指腹沾了红印油,工作人员还挺贴心,从桌下扯了一张纸巾,一撕为二,面无表情地递给这对年轻夫妇。
在这一刻,斐雁终于意识到,他和游虞的关系,就像那张纸巾,黏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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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虞怀疑她家是不是被谁下了诅咒,不然怎么会她母亲离婚、她离婚,如今她大姐也说要离婚?
旁边三妹乐得直鼓掌,说这下她更坚定不婚主义了,反正结了也铁定会离。
001 甘草水果
高金花和平日一样,五点半起床,下楼洗漱后进了厨房。
鱼胶在冰箱里泡发了一整夜,她捻起一条捏了捏。
胶厚肉滑,她满意地点点头。
洗净,剪块,与红枣枸杞一起装进白瓷炖盅里,隔水炖一个半小时。
再装一锅水搁燃气炉上,准备蒸点心。
今天高金花有些想吃甜口的,便从冷冻柜里挑了三个小豆沙包,再取三颗虾饺、三颗烧麦,满满当当坐满一屉,盖上盖子。
在等水开的空档,她拿出手机,把淘金币的今日任务做了。
水开后转中小火,高金花转身上了天台,看了看火龙果的长势,淋了花,再下楼。
这时包点已经蒸好了,盖子上的小孔呼哧呼哧地喘白烟。
高金花打开电饭锅盖子,蒸汽扑面而来。
白糜是她每晚睡前洗米装锅,定了时,这样醒来就能吃。
她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夹了包点一款一个,再装一小碟橄榄菜,一同端到餐桌。
最近她在听一部霸总小说的有声书,已经听到三百多章了。
剧情又来到一个小高潮,但无非是又出现一个女配角在霸总男主身旁打转,或者跳到女主面前阴阳怪气。
女主难受,霸总追妻,最后带着女主出席某些场合宣誓女主地位,狠狠打那些女配角的脸。
诸如此类的霸总宠妻或追妻火葬场题材,高金花刚开始听书时觉得好爽好过瘾,现在听多了只觉得好傻好无趣。
高金花夹了个豆沙包咬了一口,退了女频频道,进了男频频道,挑了本盗墓小说,换换口味。
她边吃边听,还不忘去芭芭农场做任务领肥料。
“果树”还差 5%就能收获了,到时候又能领一箱水果。
听了两集,粥碗见底,高金花吃完最后的烧麦,收了碗盘去厨房。
她手脚利落,收拾好一切不过六点。
五月底的气温已经热了,高金花换了一条雪纺连衣裙,长度及膝,白底紫花。
在全身镜前转了半圈,裙摆似牵牛花花瓣。
她理了理蓬松的及耳卷发,最后取了口红对镜抹唇,抿了抿,满意了才阖上柜门。
经过二楼时她脚步一顿。
二楼有两个房间,住着她的两个女儿,老二游虞和老三游栀。
此时从其中一个房间里传出响且有规律的打鼾声。
高金花站在昏暗中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方向,是从游虞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鼾声响成这样,怪不得要离婚……谁有办法跟你睡一张床?想想都觉得委屈小婓了……”
高金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嘴里碎碎念叨着,下楼的脚步声却放得很轻。
她从鞋柜里挑了一双缀着紫色水钻的带跟凉鞋换上,和裙子挺搭。
摩托车停在小院门口,这么早没交警,高金花没戴头盔,她不想把头发压得扁平,或者闷出一头细汗,难受死了。
清晨的百花巷很安静,能听见头顶雀鸟轻啼。
空气里残留着些许潮湿,阳光斜斜,落在谁家矮墙上颜色艳丽的三角梅上。
高金花哼着“goodbye my love 我的爱人再见《再见!我的爱人》@邓丽君”,驶出百花巷,往渡口方向开。
每个月有那么一两天,她和朋友们会约在海对面山脚下的绿茵茶座喝茶聊天。
过海需搭渡轮,汽车不能上,但摩托车可以,连人带车的船费五元。
时间虽早,但码头热闹熙攘。
上了年纪的多是和高金花一样准备去绿道茶座喝茶的,从他们手里拎着的甘草水果和小吃饼食就能看出来。
而除了中老年人,这两年还多了不少年轻人一大早的就准备过海。
他们大多头戴户外帽,手揸登山杖,打扮专业,装备齐全,是准备去爬山徒步的。
高金花挑起修得精致的眉毛,上下打量那里头最高最壮的年轻靓仔。
接着,她打开拼多多,搜索起登山杖之类的徒步装备。
六点半的渡轮靠岸,高金花排队上船。
汽油味很浓,她把摩托停稳熄火,从包里取了口罩戴上。
疫情至今一年多了,水山市确诊人数极少,政策时紧时松,市民们至今不习惯外出戴口罩,只有“紧急时期”才戴得勤。
高金花也是,疫情刚开始时囤的几盒一百只装的口罩,用了这么久都还没用完一盒。
她还总重复使用口罩,没少挨三个女儿的念叨。
航程十五分钟,渡轮靠岸,高金花随着人流慢慢驶出码头。
绿茵茶座离码头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茶座紧邻山脚,空气里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葱茏树荫下搭建起一个个古朴木棚,不少棚子里已经坐了人。
木头圆桌塑料椅,茶盘家伙大红袍,甘草橄榄花生酥。
炭炉上烧着水壶,壶嘴吐烟,壶盖蹦跳。
这家露天茶座还提供其他服务,麻将棋牌都能租借。
空地上有 KTV 机可供阿伯阿婶们高歌一曲,如果兴致来了,想搭伴跳跳交际舞也不成问题。
高金花找到他们常订的桌子,已有朋友到了,是陈娜和黄芮,还有她俩的丈夫。
高金花热情打招呼:“我以为我已经够早的了,没想到你们更早啊。”
“我们也是刚到。”陈娜正端着刚烧好的开水洗茶盘家伙,“不早也没办法啊,老年人越睡越少,晚上要是早点睡,早上三四点就得醒过来了。”
高金花把带来的几个一次性饭盒搁到桌上:“什么老年人!才五十几岁人就总说自己老。”
“都是已经当或准备当爷爷奶奶的人了,怎么不叫老?”黄芮迫不及待地打开其中一个饭盒盖子,“也就金花你看起来年轻,小裙子飘飘的,和你小女儿站在一起,看上去一样一样的。”
高金花坐下:“夸张啦!”
酸甜味扑面而来,黄芮咂巴起嘴,直接上手捻了块浸满甘草汁的脆芒丢进嘴里。
咔嚓声一声接一声,她赞不绝口:“哇,这水果卤得太入味了,每年天气一开始变热,我就开始惦记着你这一口。”
高金花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们惦记,昨晚多做了两盒。”
高金花腌制水果的甘草汁不是买现成的,她都是自己熬制的,后撒的南姜末和梅粉也有她独特的比例搭配。
青芒、鸟梨、青李、莲雾,这些硬身的水果去皮取肉,切成正好一口的尺寸,经过一夜冰镇腌制,果酸被甘甜中和,口感也升华了一个层次。
甜芒、草莓、火龙果、西瓜,这些软身水果则不需要浸泡过久,高金花快出门前才切好装盒,沾着汁儿直接吃,味道更丰富。
茶杯洗完,陈娜刚码好,就听丈夫开口说:“哟,蔡总来啦。”
蔡光辉走过来,把手中的两包中华和两包普洱抛到桌上,声音中气十足:“我以为我已经够早的了,没想到你们更早啊。”
虽然他回的是陈娜丈夫的话,但眼睛悄悄瞥向高金花。
黄芮笑出声:“你和金花也太有默契了吧?她刚才第一句话也是说的这一句!”
“哈哈,毕竟是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有默契才正常嘛。”蔡光辉拉开高金花身旁的椅子坐下,侧过脸,清了清嗓子才问她,“你开摩托来的?”
高金花挑起眼角睇他一眼:“对啊。”
蔡光辉稍微压低声音:“下次我可以顺路去接你啊,天气越来越热,开摩托太晒了。”
“顺路?”
高金花笑了笑,本就沙哑的声音显得更加磁性,“你住城东,我住城西,怎么看都不在一条路上啊。”
002 百花巷
这对话外人听来吧挺正常的,但在场几位都知道蔡光辉的小心思,所以听进耳里,便觉得高金花这话里头多了一层隐晦含义。
几人互看一眼,黄芮适时接过话:“那金花你也搬来东区住,不就顺路了吗?我们这群人现在都住中区东区,就你留在百花巷,你也搬过来,我们一周能多见好多次面呢。”
陈娜边斟茶边说:“对啊,而且你这人也够奇怪的,房子一套接一套买,就是死活不搬。”
“我那些房子都是买给女儿的啊,还有,百花巷那套厝我住得好好的,干嘛搬?”高金花两指捻茶杯,吹去茶汤热气,“而且果汁冰店又在那附近,搬去东区多远啊,我才不要每天多花一个小时在路上……”
“所以说你奇怪,你那家店也算是老牌店,早就该开它十家八家分店。”
陈娜接着说,“你看看和你家同时期的那些店,什么什么冰室,什么什么牛肉火锅,家家都把品牌做起来了,光是收加盟费都收到哭。你啊,本来应该天天在家翘脚等数钱就好,哪还用你亲自去顾店?”
高金花开的是果汁冰店,就在百花巷另一头,她每天“上班”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因为果汁冰店正好傍着一家高中,她家的生意向来不错,主要是做学生和熟客生意。
近几年水山市成了“网红小城”,游客越来越多,不论是老店还是新店都在抢占市场,买各种软广营销,请各大探店博主,力争把自己打造成网红店,一到节假日就得排上个把小时长队的那种。
一旦品牌打造成功了,就可以杀出十八线小城,在各地开起加盟店,尽可能把利益最大化。
偏偏高金花不争不抢,只守着她那一亩三分地。
钱是有赚,还存了不少,可就是不乐意把「金花芒果冰」再往外推了,抖音小红书大众点评的营销一概不买,也不搞新式茶饮或怀旧情怀那一套。
“钱钱钱……老王,你看看你家老婆啊,都掉钱眼里了。”
喝剩薄薄一层底的茶杯在茶盘上方扣了扣,高金花继续说,“我要那么多钱干嘛?我没什么花大钱的爱好,也不用养小白脸,活着的时候够花就好了啊,死了又带不走。”
她们相识多年,自然开得起玩笑。
陈娜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嘛就是俗人一个,当然贪钱。要是我和你一样,单身貌美还有钱,我肯定要——”
老王听不下去了,直接往老婆嘴里塞了颗橄榄:“喂喂喂,我人还在这呢,活生生的,没死。”
陈娜夫妻俩是出了名的恩爱,拌拌嘴,讲讲笑,就这么过去了大半辈子。
众人哈哈大笑,黄芮笑问:“你儿媳预产期是下个月对吧?”
陈娜点头:“对,所以我和老王接下来要缺席一段时间了。”
高金花疑惑:“你之前不是说他们小年轻要去月子会所坐月子吗?”
陈娜叹气:“那我这个当婆婆的也得跟着忙前忙后啊。”
“哎,钱到位就好啦,你的忙前忙后,还不如直接递一张银行卡。”
高金花把带来的长竹签分散插进水果果肉里,“你看看林淼,尽心尽力伺候了儿媳四十二天,结果还不是被嫌弃得一无是处?”
“那是她那个儿媳太过分。”黄芮扁嘴又摇头,“私底下和闺蜜朋友吐槽吐槽不就行了,她还做成视频发网上去!就离谱!”
林淼是她们的朋友,儿媳不是本地人,远嫁来到南方。
儿媳去年年初生孩子,正好撞上疫情高发,约好的月嫂和亲家都没法来,林淼便亲自上场给儿媳坐月子。
陈年鱼胶和冰糖燕窝天天炖,每餐有鱼有肉有炖汤,小孩的衣服和用具日日用白醋消毒,为了让媳妇晚上睡个好觉,林淼还主动把小孩抱到她房间亲力亲为带着。
听说月子里产妇洗脸洗脚擦澡的水不好用“生水”,林淼便每天一锅接一锅地煮,滚烫热水倒在桶里摊凉了,待媳妇需要用时,她便再煮一锅滚烫开水,将两者相兑成温水。
林淼自认没做到一百分也有九十分了,哪曾想,脸上笑嘻嘻跟她说“辛苦你了妈妈”的儿媳,竟把坐月子的过程做成吐槽视频发上抖音。
标题是《都 2020 年了还这么坐月子真是魔幻》。
鱼胶燕窝是“不健康”,白醋消毒是“不科学”,不让洗头是“反人类”,洗个手要用煮过的水、煎个蛋要放姜丝更是匪夷所思。
这年头的大数据就像放了太久的受潮烟花,不知道哪颗是哑炮,哪颗能点得着。
但一旦能点着,就要一连串的炸得通天响。
林淼儿媳的这视频小火了一把,没几天获赞都快三万了。
看来和她有共同想法的人着实不少。
有人认出她,并且不嫌事大的把视频转发给了林淼。
评论区里评论普遍不大好听,有的说“看到所在地区就明白了”,有的说“请大数据多多推送这种视频给我,有助于我坚定不婚不育的信念”,还有更多的网友,直接让发布者“快跑”。
林淼看到后气坏了,在私底下委屈得大骂“跑跑跑我也想跑”“婆婆这破差事谁爱当谁当去吧”。
“也就是遇上林淼这种性子软的婆婆,发生了这种事只敢在咱们面前嚷几句,要是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我铁定要跟媳妇吵翻天。
“做多了被嫌落后老派,不做呢又要被说没把儿媳摆在心上,无论好坏,反正都赖‘婆婆’头上准没错。
“以前说‘媳妇难做’,现在我看都是‘婆婆难为’——”
陈娜碎碎念叨着,看到远处来人,蓦地收声。
白天莫讲人,说林淼林淼到。
“抱歉抱歉,来晚啦。”林淼推着婴儿车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在聊什么呢?大老远的就听到陈娜你的大嗓门了。”
“聊着你怎么还没来啊。”高金花没继续刚才的话题,伸手想去抱婴儿车里胖嘟嘟的小男孩,“哎哟哎哟,我们的小君君,是不是又胖了啊?来,让老姨抱一下!”
“等等等等!”婴儿车把手上挂着个妈咪包,林淼从里头掏出免洗洗手液,递给高金花,“麻烦各位老叔老姨先洗洗手啊。”
高金花撇嘴接过洗手液,语气酸溜溜:“这么讲究啊?”
林淼丈夫走上来,和蔡光辉一样往桌上放了两包茶,笑道:“现在不讲究不行啊,君君他妈妈千叮万嘱的,特殊时期,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高金花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拿洗手液把手背手心指缝统统都搓了一遍,才敢去抱小孩。
比起上次见,小男孩真是重了许多,高金花差点儿抱不动,掂了几下就把他放回车上。
小男孩对茶座旁边的鱼塘格外好奇,咿咿呀呀地叫爷爷带他去。
林淼丈夫笑嘻嘻地牵着孩子去看鱼,高金花这才小声嘀咕:“这小孩怎么长得那么快?一下子就抱不动了。”
“是啊,刚出生的时候才这么小一团。”林淼双手在身前比划,颇有感慨,“眨一眨眼会爬,再眨一眨眼就会走了。”
“你这个嫲嫲算幸运了,君君从出生你就看着他。”黄芮望着小男孩的背影,声音有几不可察的落寞,“哪像我,抱都没抱过我家楠楠了。”
黄芮的女儿大学在澳洲读的,之后嫁给一个港城人,两夫妻定居悉尼,之后产下一女。
前两年黄芮女儿打算带小孩回国探亲,机票都买好了,结果赶上疫情,所以黄芮夫妻俩至今都只有在视频中见过外孙女。
高金花安慰道:“没办法,这两年情况特殊,再熬一熬,说不准明年就放开了呢。”
“嗯,希望如此啦。”黄芮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绢丝折扇打开,扇着风,问高金花,“你家那三位千金最近怎么样?阿茉有好消息没?”
高金花叉起一块莲雾,说:“没,但我也没多过问,这种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还没怀上就代表着缘分未到,急也没用。”
黄芮说:“你是亲妈,当然不会给她压力,怕是怕婆家那边阴阳怪气。”
“生不出小孩又不是全都是阿茉的问题,他们有什么好埋怨的?”高金花翻了个白眼,“再说现在医疗进步科技发达,真想怀个孩子那也是分分钟的事,比拜伯公还灵——”
话没过脑子,高金花急忙双手合十在空气里拜了拜,跟“伯公”认错:“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伯公,我乱说话,你最灵了。”
几人被她的举动惹得笑出声,尤其是蔡光辉,目光一直锁在高金花脸上,像蜜蜂被花蜜黏住了脚。
林淼拿出孙子的奶瓶,借来开水简单烫烫,接着黄芮的问题问:“那老二呢?小虞结婚也有两三年了,还没有造人计划吗?”
高金花猛的一顿,一小块莲雾没来得及嚼碎就直接咽了下去,刮得她喉咙隐隐难受。
她捂嘴咳了两下,才结结巴巴道:“还没、没、没听她说起过。”
“那估计是小两口还想再享受享受二人世界。”陈娜笑道,“但以小虞那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性子,说不定哪天啊,就会给你来个大惊喜!让你摇身一变成准外婆,金花你可得时刻做好准备啊。”
高金花左眼眼皮蓦地跳了一下,太阳穴隐隐发疼。
是啊。
游虞这家伙,半年前确实给了她一个好大、好大的“惊喜”。
003 离婚了
高金花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她和前夫游勇打小认识,属于那年代并不多见的自由恋爱。
二十岁那年,高金花生了大女儿。
那时候游茉还不叫“游茉”,她有一个乍听之下挺可爱、但意义“特殊”的名字:“喜儿”。
三年后老二出生了,同样“喜提”带“儿”字姓名:“盼儿”。
再三年,老三出生了,公婆来医院看孩子时,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
老三叫“愿儿”。
在夜深人静时,高金花偶尔会回想过去,可那段日子的记忆就像被一团水球裹住,每次她想往里探,都会有窒息感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如今的高金花当然知道不断“追子”这件事有多荒诞可笑,可那时候的高金花不知道。
她的母亲告诉她“这是女人的责任”,婆婆告诉她“这是她的首要任务”,她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例子,都在告诉她“这事儿很正常”。
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脑袋上盖上一层布。
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压着她抬不起头。
还是一个三年,她终于“不负众望”,生了个男孩。
公公给男孙起名“游天”,抱着男孙的婆婆喜笑颜开,让她好好休息,之后再给游家添多两个男丁。
那次高金花终于好好坐了次月子,有妯娌姑嫂来帮她带孩子,婆婆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鱼胶给她补身子用。
但高金花在那年掀开了罩在头上的第一层布。
她没告知游勇,没告知家人,偷偷去医院上了环。
而把剩下的布全扯开摔到地上,是游天五岁那年。
同样是五月初夏,果汁冰店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女子年轻,样貌清秀,长发飘飘,身材娇小。
还牵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走路摇摇晃晃,看上去两三岁。
明明五月天,高金花却直坠冰窟。
因为小男孩同游天小时候的模样,竟有六七分相似。
而游天长得像他爹。
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总是很准,更何况对方主动找上门。
后面的事如六国大封相,混乱得不行。
女的叫文兰兰,二十五六的年纪,非本地人,是游勇在常去洗头剪发的那家发廊里认识的。
那次高金花直接要求离婚。
游勇跪下认错,说“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了大部分男人都会犯的错”。
母亲老泪纵横,说“为了小孩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公婆视为平常,说“只要男人到最后有回家,那就行了”。
身边还有好多人跟着劝。
“你已经三十好几了,这个年纪离婚,下半辈子怎么办啊?”
“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孩子们啊,你一个人要怎么养活他们?”
“你现在离了,岂不是中了那贱人的心意?她就是存心来捣乱的,你可别一时意气用事,着了她的道!”
......
[附带番外]《好时辰》作者:周板娘 全文免费观看_夸克网盘点击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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